怀念谭老师

马非牛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3-23 16:15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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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字里行间读出的不仅仅是老师渊博的知识,更有和蔼可亲的神韵让文字富有了暖意。这样的文字,没有丝毫的雕琢;这样的文思,饱含着温润的情致;读来,欣慰!

昨晚,得到崔建桥送来的一本书,我的初中老师谭骏先生的一部遗著《诗词散曲的形式》。

这本书的手稿我不只见过,而且还读过。那是文革之前,我常到谭老师宿舍里向他请教问题,他把手稿借给了我读。记得那是尺数厚的一摞稿纸。现在这本书出版了,小字密行,纸张的克数也低,显得并不起眼。我知道这是为了节约成本,如果舒舒展展地排版,那将是一本很厚的书。而且还是用的香港书号,这在大陆,是属于不得公开发行的“准书号”。这一切和这本书的学术价值相比,实在是太受委屈了。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尽管如此,也该为谭老师感到欣慰了,因为这毕竟是由手稿变成了印刷品。

当初看这本书的时候,大约我还在初二,并不能完全看懂。现在把这本书与看过的有关诗词格律的书加以比较,才知道从体例上来说,谭老师的书似乎比我看过的王力的和周振甫的更加完备,尤其是他把诗词散曲形式和音韵的演变结合在一起,在国内我所见到的书里尚属首创,这样更有利于读者全方位地了解和掌握诗词格律的有关知识。再看他的《仲平杂稿》,方知他并不是像现在的学问家在纯粹作学问,他的诗古律分明,凡用律者皆中律,单就这一点,在他的同代人中就罕有其匹。他的语言典雅而清新,口语为主,化典而用,丝毫都没有吊书袋的现象。即使柳亚子之诗词,与谭老师的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若从司空图的审美标准来要求,谭老师语言之清新,或许更胜一筹。

谭老师负大才,却做了我们的英语老师。原因是他有历史问题。他曾在天津日华牛业协会供过职,只是一般职员,是有历史结论的,但这在当时是不能教语文的。“反弹琵琶”也许是当时使用知识分子的惯例,我们还有一位朱老师是南开大学历史系的高才生,因打成右派而教我们“桑子叶子物”(上海人,前后舌尖音不分)。但谭老师是多面手,从小在租借地长大,英语日语都很厉害。我的英语在撂荒11年之后,77年参加高考,只复习了一周,就进入了口试圈,由此可见谭老师的英语讲授如何之好了。

谭老师是个非常和蔼可亲的人。他总是用笑来教育学生。有一次谭老师提问到一个同学,他正在睡觉,没有回答上来,其实是谭老师看到他睡觉,故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的。那次谭老师给他记了“5”分。谭老师的意思是百分制的5分,我小声嘟囔了一句,说5分就是百分,让谭老师听到,他瞪大了眼睛,看了我足有一分钟,又笑了,说,那我给他6分,这成为以后的英语课堂提问的一种特殊的记分方法。再一次是我没有完成作业,被谭老师叫到办公室。那次大概有五六个人,围成了一个扇面,朝向谭老师站着。我是准备挨批评的,但谭老师并没有斥责我们,他只是朝我们笑。其实他并不是有意的,因为他平时总是一副笑容。但此时他的笑容让我们忍受不了,看着他我们也想笑,终于是认忍受不住,噗地笑了出来,我们一齐笑了,跑出办公室,这就是谭老师对我们的教训。从此我没敢不完成英语作业。

这么好的老师竟然屡受运动的冲击。文革时自然在所难免。文革中我没有怎么参与。文革刚刚开始,我就回家了,成了典型的“逍遥派”。所以后来谭老师怎样遭受冲击,怎样劳动改造我都不清楚。但是我心里一直在想着谭老师,因此也常常听到人们说起他。我忘记了是哪一年又见过谭老师一次。我见到他时,他的身体明显地胖了,走路冲冲的。谭老师身体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他有严重的胃病,吃东西总是细嚼慢咽,如果他上午第四节有课,下午第一节再有,中午的饭就吃不完。有人数过,他一口饼得嚼一百几十下,否则他的胃就受不了。文革中参加劳动,身体变好了,直活到87岁高寿。后来同学见面,我们私下常说,谭老师得“感谢”文革,否则他不会有如此的高寿。虽然那话中有着悲凉和讽刺,但事物之辩证,有时是出乎文革之发动者的意料的。

不详细谭老师的学历,好像他并没有受过正式的大学教育。但这更加证明他的博学和好学。从他这本书看,他对音韵学的涉猎之广之深,是十分惊人的。要知道,音韵学现在几乎已经是绝学,为什么没人去搞,就是因为它的艰深和枯燥,没有惊人的刻苦和惊人的天分,很难自学而能够深入其中的。可惜时代把谭老师放错了位置,如果他有顺利的学业,如果他走上较为顺利的人生道路,他会成为影响社会的一代大儒。当然,那样我就不会遇到这样一位好的老师了。

历史的因缘成就了我们的师生缘。他留给了我们这本书,更留给了我一份精神,一份已经让时代逝去的学术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