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没有上过学的父亲

我有一个一天学也没上过的父亲。

我的父亲已是80岁的耄耋老人了。据说，当年父亲家中的兄弟姐妹很多，家境贫困。为了让其他兄弟上学，父亲一天学也没上过，10岁开始忙于田间农事。1948年，16岁的他就只身一人从山东到东北，投靠远亲，到了一家矿山企业当工人。父亲的识字文化，完完全全是从解放初期的扫盲班里学来的。

我的父亲的没有文化。他和我说起的两件事对我的印象很深。一件事是：他年轻时参加团代会因为认不了几个字记不了录。单位特别给他配了一个有文化的人列席会议专门作记录。另一件事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父亲去北京出差回来和我说，他在动物园，看到了只有一只角的牛，身材巨大。我知道那一只角牛叫犀牛。这个犀牛的“犀”字太复杂了，父亲可能是不认识。于是，我把我从字典上得到的这点知识告诉了父亲。当时，他显得异常兴奋。现在回忆起来父亲的样子，我的心里还有些酸楚。

我的父亲没有文化，但是，并没有影响父亲在那个年代成为能工巧匠的聪明。朴实能干的父亲参加工作没有几年就成了五级瓦匠，还当上了公司的“黄继光青年突击队队长”，很年轻就脱产当上了国家干部。

作为工农干部的父亲没有太多的文化，困扰了他的工作和进步。因此，他特别羡慕那些从学校毕业的有文化的人。每每他和我们谈起这些事，他的眼里都充满了一种希冀。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他的子女们在学习上要求也特别严格。他特别希望他的子女们个个都有文化，成为国家的有用之人。其实，我的父亲那时所理解的文化的涵义，仅仅限于会写对联打算盘而已。

我的父亲没有文化，但我的母亲在当时可算得很有文化了。我的祖籍在山东潍坊。从历史到现在，那里都是著名的纺织之乡。我的外祖父是一个贩布的小商人，家境富裕，颇有余粮。今年的前些时，我回山东老家，还特意到舅舅家看了母亲家的百年老屋。虽经星转斗移，但老屋仍气势恢宏，别具一格，极有保存价值。母亲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又是长女，从小就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母亲的记忆力超群，又看过许多书籍和戏剧。像《水浒传》中的武松、《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以及三言二拍中的一些著名的故事，最先，我是从我的母亲的讲故事中得知的。那时，每到傍晚，我家都会聚集很多孩子，听我母亲讲故事。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以及邻居家的孩子，都是听我母亲讲的故事长大的。岂止是故事，就连有名的历史剧的一些有名的台词、道白，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常说：“三年不读书，家里一栏猪”、“家有余粮鸡犬饱，户多书籍子孙贤”。我的母亲额头宽阔，这也成了我们这一辈和我们的下一辈承续遗传因子的一个明显的标志。

我的父亲没有上过学。但在父母的教育下，他们的子女——我们渐渐开始有了些文化。我们从小生活在长白山林区的的一个小山村里。虽然地域偏僻闭塞，但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从来没有因为学习让父母操心，学习成绩在学校总是始终名列前茅。尽管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学到的东西少得可怜，但我们还是在高考恢复之后，陆续走进了大学学府接受高等教育。我们的下一辈更是不负两辈人的众望。今年，我的女儿从国外的名牌大学学成归来。弟弟家的女儿又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

现在，我的父亲已经老态龙钟了，特别愿意回忆以往。我知道：他所经历的往事，已经像录像一样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回放了。我不知我这个一天也没上过学的年迈的老父亲，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看待他的子孙们现在的的文化。我也从没有刻意和我的父亲沟通过这个问题。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心里是会很高兴的。

我的父亲没上过一天学堂。我的父亲的下一代开始有了文化。我觉得，这是国家、民族和时代的进步。这是一代公民应该得到的接受应有教育权利的回归。这种回归伴随着的是我们的国家所发生的沧海桑田的变化。我相信，我们的后辈们生活会更加美好！

以此短文，献给我年迈的没有上过学的父亲和纪念我九泉之下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