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少的遗憾

我对我的儿子说，一定不要做会伤害别人的事，因为这可能会让你一生都有所遗憾。

三十年前，人生的第一天上学，我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喜滋滋地坐在那间已经显旧的砖瓦房教室里。其他小朋友都是双双对对的坐着，只有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这时走过来一个脏亏亏的小女孩，头发蓬松松，脸是黑黑的，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处小小的补丁，最令人难受的是她裸露的皮肤竟然有一层俗称“老泥”的污垢。她怯生生的望着我旁边的空座位，带着祈盼又有点犹豫不决。我别过脸，心里暗暗祈求，千万别坐在我旁边！可老师走过来，把她推到空座位上。她朝我轻笑了一下，我分明看到了那参差不齐的牙齿上有一层淡黄的牙垢，让我想到了那长年贮水的水缸壁。我沉浸在对她的厌恶中，老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我说什么也不肯去上学，被母亲问急了，才哭哭啼啼地说，不想和她坐一起。母亲把我带到教室门口，陪着笑脸跟老师说明白了。老师让她和另一个小女孩调了座位。整个过程，她只是默默不语地低着头，傀儡般又被老师推到新座位上。那个“被迫”要“接收”她的小同学狠狠地瞪着我，却也无可奈何。我暗自高兴，但看到她那个样子，心底突然涌起一丝的不忍，觉得自己很坏。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渐渐地知道了她的事。

她的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独力拉扯四个孩子，能管饱她们的肚子就已经是极不容易，哪里还有闲心去在意孩子们的外表是否整洁？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她的厌恶已是消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不忍，还有怜和悔，怜她的自卑，悔我的自我。可她还是老样子，和谁都不说话。下课时，别的小朋友都在操场上快乐地嬉笑吵闹着，她静静地站在走廊的某一个角落，傻傻地望着沸腾的操场。

有一次，我忍不住走到她的旁边，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瘦小的肩膀。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者只是想向她示好。但她如一只惊弓之鸟，仓惶而逃，还差点拌倒了放在走廊上的那一盆小花，刚跑到教室门口，回眸的那一眼却全是怨恨！

她的学习成绩不算好，上到三年级就因没钱交学费而辍学了。此后我常常看到她，总是挑着沉重的两筐菜，

听说她是跟着她母亲种菜卖菜。有好几次我想靠过去跟她说说话，可是她一看见我就如同遇见怪物般急匆匆地跑了。这个负疚的感觉也就一直陪着我乃至一天天地变淡。

直到那天，在回娘家的路上，我又看到了她。虽是十多年没再见过，但那抹纤细的身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是那张脸，略显苍桑但挺有生气，仍是古铜色的但干干净净。她的头上梳着一绺光滑的马尾。我望着她，正思量着要不要过去跟她打招呼。她也认出我来了，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还有一种我熟悉的傻气。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她已经是原谅我了。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傲然地回头转身，拖着身边一个十岁左右的漂亮小女孩大步地走了。我呆呆地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也许，这声永远也没有机会说的“对不起”只能是我一生的遗憾。如果有这么一天，上天见怜让你看到了这篇文章，不管你是否原谅，可不可以就当我已经当面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