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十三:风过木叶山
风过木叶山,一部契丹族和大辽帝国的历史,足见作者文化底蕴之深厚。详细的阐述中,也包含着作者的观点,让我们记住了这个民族的历史,也记住了一个叫萧绰的女人。问好!
不知道今天的木叶山会是怎样的一种面貌,更无从得知千年前的木叶山又会是怎么的一种情形。我只是凭空猜测,那时的木叶山,一定是一处草木葱郁、神秘而圣洁的地方,它一定就在辽代第一座国都临潢府附近。要不然它就不会被称作木叶山,要不然它也就不会成为契丹人心目中的祖山神山,要不然契丹人在祭祀祖先时就会很不方便。在高寒而干旱的北方,草木大概很稀有,拥有一座植被丰厚的山岳更加难得。上天给了契丹人这样一份馈赠,他们怎么不感激涕流,视之为民族的神山呢?
但是关于木叶山的具体方位却有着不同的说法。又有学者据宋人苏辙的一首诗,认定木叶山不过是一处沙丘。诗是这样写的,“东土直沙漠,蓬棘不复生。条干何由作,兹山则沙阜。”怎么可能呢?一处寸草不生的小沙丘,它能承受得了一个民族的生成与发展的历史?怎么承受得起一个不断强大的民族所有成员的顶礼膜拜?又怎么可能成为国都的仰仗和依据?《辽史•地理志》说上京临潢府“负山抱海,天险足以为固。地沃宜耕植,水草便畜牧。”其中的海,大概就是环绕着它的大河,毕竟蒙古高原与海洋相距遥远,至于作为国都之屏障的山,我相信它就是木叶山,或者群山中一定有一座是木叶山,而且它也一定是最高大雄俊的那一座。
今天的内蒙古自治区昭乌达盟巴林左旗林东镇,那座曾经为大辽帝国的兴盛发达和衰败枯朽而骄傲而伤痛的都城——上京临潢,历经岁月风雨的洗礼,大概只剩下一些被称之为遗迹的物件了吧。刮过漠北大地的一阵阵强风涤滤去很多记忆,而那些抹不去的痕迹留存了下来,它们实在是岁月对我们的关爱,让我们至今还能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珍贵。比如木叶山和它身上维系住的那个美丽动人的传说,比如一个叫萧绰的美丽、坚强更充满智慧的女人。
仿佛突然间发现了皇权的可爱,从以游牧渔猎与掠夺为生产方式和以部落联盟为组织形式走出来的契丹民族在建立大辽政权之初以及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高层内部的争权夺势的斗争一直就没有停息过。每一次冲突的解决,都要以杀戮为手段,都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太宗耶律德光、世宗耶律阮到穆宗耶律璟,宗室叛乱、兄弟争位、大臣篡权的故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直到景宗耶律贤即位,文明进化到一定程度,才终于让赤祼裸的皇权之争稍事休息。对于契丹贵族来说,当他们发现皇权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绝对多数的土地、人口与丰厚的财产时,想起这么多年来为了这些东西付出武力争斗的风险、艰苦与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他们坐不住了。在他们看来,皇权就像是一把更锐利的刀、一匹更剽悍的马,是一种可以让自己获得更多收益的工具。
从某种意义上说,大辽帝国高层争夺皇权的斗争其实就是不同文明层次之间的冲突,表面上看似乎总是强势武力得到了最终的胜利,而实际上胜利者一直都是代表进步文明的一方。有一个现象可以作为这个论断的佐证,在代表不同价值取向的契丹贵族中,他们之间的权力斗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汉文化的态度,对先进的汉文化的认同与学习,谁的意识更强一些、谁的学习更认真一些、谁的理解与应用更多一些,谁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在漠北大地,第一个想到像汉民族一样建设城郭来安置人民的契丹人就是耶律阿保机,就在才有崛起漠北地区的繁华都城上京临潢;而一直窥视并终于侵入文化传统丰厚的中原地区的耶律德光,他的“因俗而治”和南北两面官制度,以及之后的耶律阮的政治改革,显然都汲取了汉文化的智慧。
然而尽管在文化认同上他们倾向并努力向汉文化靠拢,骨子里原有的那些落后的观念和长期养成的习惯似乎很不容易清除干净。比如掠夺与杀戮。频频发动战争的阿保机,除了镇压境内各民族的反压迫,他的目的更多是为了掠夺人口和财产;他的儿子耶律德光倒是想占有中原大地,又实际上从后晋的石敬塘手中取得了幽云十六州的主权,却最终因为“纵兵掠刍粟;括民私财”而招致中原人民的强烈反抗,不得不灰溜溜逃回北方。又比如耶律阮、耶律璟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及把身边人当奴隶随意加以杀戮的做法,大概也是旧观念旧传统培养的习惯,这样的坏习惯最终导致他们的被杀,一个被一直怀着狼子野心的大将耶律察割砍了脑袋,另一个却被伺候身边的小人物送到了阴曹地府。辽代享国210年,前后经历了九位皇帝,而从阿保机建国到耶律璟被弑,才走了60来个年头,对于人类文明发展史只能算是历史的一瞬间。要在这一瞬间要求还活在原始氏族社会里的契丹民族进化到代表最先进文明的邻居宋国的水平,或许是苛求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个美丽、坚强、充满智慧的女性走进了历史的视野,承担起一份重大的使命。她叫萧绰,辽景宗耶律贤的正妃,也就是皇后。耶律贤算是一个头脑比较清醒的皇帝,他抛弃暴政,重用贤臣,不主动发动战争,才让国家结束内乱,享有十来年的太平。耶律贤在位期间能有这样的政治成绩,大半是皇后萧绰的功劳。他是个病秧子,有时因为身体的原因还上不了朝,军国大事大多委托萧绰处理。可见景宗在位时,萧绰就表现出非常的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才干。据说她早年是与汉族大臣韩德让定过亲的,因为父亲萧思温位高权重,耶律贤为巩固自己的地位要娶她,于是爱情给政治让位,萧绰嫁给了耶律贤。传统看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不上有爱情基础,萧绰与韩德让的婚约大概也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类,然而他们之间的爱情不能否认。要不,韩德让怎么能一辈子殚精虑绝尽心尽力辅佐萧绰和她的儿皇帝耶律隆绪?要不萧绰怎么能一辈子始终信任韩德让并放手让对方施展治世才干?要不,这一对被政治大棒敲打分开的鸯鸳怎么可能临到老时终于实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愿望?
病秧子耶律贤做了十来年皇帝,终于走到了人生终点站,把问题一大堆的大辽帝国扔给了年轻的妻子和才12岁的儿子。儿子还是未成人,指望不上。曾经位极人臣的父亲几年前在景宗即位的第二年就因为高层内部的冲突被杀害了,连兄弟都没给她留下一个。从中央到地方,那些操持权柄、手握重兵的皇家宗室一个个瞪着贪婪的大眼睛,随时准备向皇权发起冲击。面对“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的这个大摊子,摄政的萧绰实在感到有点儿棘手。但是她很快就想到了办法。在汉文化的价值评价中,忠和勇一直是很核心的两个单词,同时任人唯贤而不唯亲的准则也始终是汉文化在政治上的一个体现。从国家与国家的关系来看,在汉文化的取向中,相互尊重与平等往来互利共惠始终是普世准则,军事行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说的就是全民可以为保卫国家而赴汤蹈火不惜死。从国内这个来看,国家安定、人民安康、不同族群之间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也始终是最高的政治理想。如果从这几个方面来考察萧绰的治国表现,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萧绰在治国与用人方面确实达到了汉文化对于一个优秀的封建政治家的标准。她任用的耶律斜轸、韩德让、耶律休哥不但才堪大任,而且始终忠于国事,耶律斜轸、耶律休哥更是一代名将,上马杀敌下马治国,敢为国家、朝廷而战而死。她下令诸王之间不得相互宴请,要求他们无事不出门,并设法解除了他们的兵权,用这种温和的方式而不是鲜血淋漓的暴力方式解决问题,可以看出汉武大帝以一纸“推恩令”削弱藩镇力量的痕迹,还能看到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影子。在公元九八六年三月的那场卫国战争中,她“亲御戎车,指麾三军”,击溃宋初名将曹彬率领东路主力十万大军,生擒一代猛将“杨无敌”杨业,同时也击溃了宋太宗赵匡义的北伐战略。而另一场发生在公元一零零四年的带有以战促和性质的战争中,她又一次御驾亲征,统率三军一路打到黄河沿岸的澶州,直逼北宋都城汴梁,并在双方对峙不下之时,果断发出和平倡议,逼着宋真宗赵恒在澶州城下订立了“澶渊之盟”,从而使宋辽之间为争夺燕云十六州而进行的长达二十五年之久的战争宣告结束,换来两国长达一百余年的和平,换来边界地区经济贸易的繁荣发展与南北文化的加快融合。在国内,她重农桑、兴水利、减赋税、整吏治,改革弊政,励精图治,实现了国强民富的政治愿望,使契丹人建立的大辽帝国在她的手上进入了鼎盛时期。历史虽然重男轻女,重帝轻后,但写到萧绰萧太后这一页,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赞叹:“后明达治道,闻善必从,故群臣咸竭其忠。习知军政,澶渊之役,亲御戎车,指麾三军,赏罚信明,将士用命。圣宗称辽盛主,后教训为多。”
萧绰无愧于这五十一个字的评价。而她的另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大手笔实在更应得到历史的浓抹重笔。随着大辽帝国疆域的拓广,奚、于厥、女真、项、室韦、乌古……一个个新的部落、族群成为辽国的子民,压迫与反压迫、镇压与反镇压一直困扰着契丹族统治者。武力征服为主,怀柔说服为辅被视作唯一的解决办法。这样的手段萧绰也在用,但这位深受汉文化熏陶、充满智慧的女性看到了文化认同的决定性作用,她要让各个部落、族群相信,大家同出于一源,原本就应该共同组成一个国家,和睦相处共生共荣。有什么办法可以达到这样一个目的呢?她的目光落在了木叶山。这是本民族的祖山、神山,它不应该仅仅是民族的发源地、发祥地,它还应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于是一个大胆的、诗意的设想形成了。
辽景宗乾亨三年,萧绰在木叶山周边、潢河土河合流处兴建了永州城,并在木叶山上“建契丹始祖庙,奇首可汗在南庙,可敦在北庙,绘塑二圣并八子神像。”“相传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东,有天女驾青牛车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叶山,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分为八部。”神人与天女的爱情与婚姻匹配,以白马和青牛为见证,以青山秀水为背景,这样的故事美丽得无可挑剔,神奇得无可挑剔,实在是一个非凡的创造。除去强调君权神授的意图,它把大辽帝国的所有部落、族群归于同出一源的八部之内,显而易见的一个目的,是要让这些在流血冲突与利益纷争中的部落、族群相信,大家其实同根同源,是骨肉兄弟,更应该和睦相处荣辱与共。如果不是政治野心家刻意的破坏与煸动,这样美好的神话谁愿去怀疑它?人民群众一定更愿意相信它的真实性,他们更希望有一个理由来反对动乱与战争,来维护安宁与富足的生活。
时光流逝千年,因为一个美丽神话而愈显美丽神奇的木叶山,渐渐被重重叠叠的时光所掩藏,以致于今天的人们还在为木叶山的方位和具体地点争论不休。而历史其实是一脉绵绵不息的风,肯定有一些事物被永远地抹去,也肯定有一些事物会留存下来,或者只是丝丝缕缕的痕迹。那些抹不去的,那些只是留下一丝痕迹不肯轻易让后人得到的,一定是历史最珍爱的。木叶山,和它息息相关的青牛白马的神话,还有一个叫萧绰的女人,便是历史留给后人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