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二十五岁的人，在农村，一准儿孩子满地爬了。我是个例外。

其实爹娘也没少操心，跑断腿地求东告西，只是毫无结果。我家那几间破屋太不成样子了。眼见爹娘华发与日俱增，额上的皱纹也渐密渐深，我一咬牙，奔了千里之外的城市投靠熟人。临走前，我给自己撂下句狠话，挣不够盖新房的钱，决不回还。

我言出必行，一连三年没回过家。

第四个年关，我又早早地做了不回家过年的打算。只是在打给爹娘的电话里，我和往常一样没有直接说不回，仍想等到腊月的最后一天再说。我明白，我晚一天说，爹娘就晚失望一天。可到了腊月二十七，我的心里防线突然失守，想回家了，那种渴望像借了风势的火，无可控制。回家的渴望并不是我一时之兴。在外的日日夜夜，对爹娘的牵念就像雪球一样在我心里越滚越大，回家的念头，从没断过。我给自己下了命令：回家，回家！

火车轰隆了一天，把我带回了家乡。当时已是晚上了，北风吼着，透骨地寒。

到村口时，我暂停了一下急切的步子，用力掂了掂背上的背包。背包里，是满满一包买给爹娘的城里才有的东西。

“娃，是你吗？”

我刚又迈开步子，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是爹！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朦胧的身影。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凑过去，惊讶地问：“爹，你咋在这呢？”

“娃，我在等你哩。”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等我？我愣了。为了给爹娘制造一个惊喜，我并没有提前告诉爹娘我要回来的消息。

“爹，你咋知道我今天回来？”我疑惑地问。

“我并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我每晚都在这儿等哩，就盼着你回来，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我的心一颤，说：“爹，我又没说我一定回来，你干嘛要天天等啊，多冷啊。”

“可你也没说不回来呀，今天不就等到你了吗？你不知道，爹在这儿等着，比呆在家里心里踏实。这几年，每到过了腊月二十我每晚都在这儿等，还有你娘，每晚都给你留饭，还非吵着要跟我一起来，她那老寒腿哪受得了啊。在家里她也不闲着，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我跟她说了多少回，让她等你回来再热，她就是不听，说等你回来没准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能再让你等啊。哎呀，看我这嘴，人老了就爱啰嗦。娃呀，天冷，快跟爹回去吧。”

爹的一番话，让我心里热浪直翻，紧接着两只眼也迅速升温，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爹娘希望我回家过年，可我没想到爹娘的愿望这么强烈，这么热切。

到了家门口，爹扯了我的衣服，压低了声音说：“娃，你先别进去，我去逗逗你娘，你看着，她指定嫌我回来得早，非再轰我回去不可。”

爹说着进了院，推开的半扇院门故意没关。院子里的灯亮着，我看到娘闻声而出，瞅见爹，语气里略带遗憾地说：“我刚又把饭热了，要是这会儿娃也回来了，能马上就吃上热乎饭哩。”

爹说：“今晚太冷了，要不就算了吧，娃也不一定就今天回来呀？”

“那可不行！”娘马上反驳，“冷怕啥，多添件衣服就是了，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进屋穿上赶快回去，时间还早，万一娃摸黑路回来，村里路那么难走，没个接应不成。”

“可我今晚真不想去了。”“你这老头子，耍赖是不是？你要真不去，我可去了。”娘嗔怒。

“他娘啊，真是拿你没办法！”爹笑出了声说，“你不用去了，我也不用去了，咱娃他回来了！”

娘急切地说：“在哪呢？在哪呢？你可不许哄我开心。”

我再也站不住了，我跑进院子，声泪俱下地喊了一声娘。在跑进院子的同时，我在心里发狠地告诫自己，以后就是自己再苦上几分，过年也要年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