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固原行

泥燕逐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13 16:48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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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难忘固原行,难忘的不仅是那几十年前的峥嵘岁月,还有今日在西部大开发政策下蒸蒸日上的生活。那些艰难的日子,旅程的艰辛,工程师的奉献,时时刻刻印在自己的心中。如今,固原在变,还有其他的西部地区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们欣喜万分。真挚地祝愿为西部开发做出贡献的人们一生幸福!祝愿西部地区越来越好!作者行文流畅,感情真挚,衔接自然,一番感慨和喜悦油然而生。问好作者!祝福!

近日,参加西部商品博览会,进入宁夏厅固原馆,面对沙盘,浓缩的固原城一览无遗,望着主城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宽阔笔直的通衢大道,碧波荡漾的清水河,昔日的无名小城已在西部崛起;再看到当地盛产的马铃薯被深加工成各式各样的副食品而远销全国,和具有西部特色的羊绒裘皮被制作成各类高档服装行销海内外,深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西部小城在改革开放后的神奇变化而感慨。

在感慨之余,不禁想起三十年前那次难忘的固原之行。

这得从改革开放后,国家放宽进口限制,惠及交通运输集体所有制企业的一次大规模进口说起。我所在的运输社一次分得二十余辆罗马尼亚出产的“达克”柴油货车,这二十余辆货车当时对缓解绵阳城区的货物运输起到了重要作用,企业也因此得以发展起来。但是,一年过后,配件紧缺的问题出现了,致使跑得风风火火的车辆有一半因配件趴窝不能行驶。为此,车队队长心急如焚,派人到成都,甚至上海采购配件,都是无果而归。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恰在此时,一位个头中等的中年汉子来到车队,他操着一口熟练的川腔自我介绍,本人是宁夏固原运输公司的工程师,他们公司有一批“达克”车的配件待处理,并且还掏出了红色塑料封面的工作证,看着这位脸部被西部风沙磨蚀成赭色的粗糙面孔,和他那诚恳的表情,车队长热情的接待了他,并请他吃饭。在席间交谈中,得知他是成都人,六十年代初从大学毕业后,听从组织分配,到固原运输公司工作,并在那里安家,此次回成都探亲,路过绵阳,看见了在街头行驶的“达克”车,鉴于他们公司材料房积压的“达克”配件,就顺路来联系此事。

我们需要,他能供给,饭桌上一拍即合,随后约定了日期,他在固原接待我们。于是乎,到西部小城固原得以成行了。

这次难忘的固原之行首先在于乘车。

按工程师指引的路线,我们两个采购员首先在绵阳乘火车北上宝鸡,再在宝鸡转乘长途汽车到固原。

这是本人第一次出远门,时值初冬,按工程师的交代,我们身着厚实的军用棉大衣,来到与货场混为一体的绵阳老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不禁大吃一惊,逼仄的候车室人满为患,多为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尤以背着背兜,提着木箱的农民居多,过后得知,农村土地承包后,劳动力过剩,这些农民是趁冬闲乘车去宝鸡,转往乌鲁木齐做活路挣钱的。

好不容易等到冒着黑烟,喘着粗气的火车进站,我们两人和众多旅客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挤上车厢,不禁傻了眼,所有车厢座无虚席,过道上,两车厢交界的连接处,全是旅客,甚至车厢顶部的行李架都挤满了旅客。这一长列车厢就像一个硕大的沙丁鱼罐筒,而我们这些人挨人,人挤人的旅客就像这罐筒内的沙丁鱼,一个个前胸贴后背,屁股对屁股的挤压在车厢过道处。看着有座位的旅客悠闲的抽烟喝茶,缩卧在行李架上的人们不时的打着呵欠,我们这些没有座位的乘车人就只能就地坐在随身的行包上,而我们两个人最倒霉,挤在两节车厢过道连接处,因为人挤人,人压人,人靠人,没有一点空间,只能直立,因为周围全是背包拎箱的农民,全是一大家人倾巢结伴而出,大人孩子都坐在行包上,没有一点可供我们坐卧的空间,就只能背靠车厢直立。

不一会儿,车厢内蒸腾的汗气,烟气,人体各个部位分泌出的废气使得车厢内的空气污浊不堪,众多人体散发的体温使初冬的车厢内温度陡增,每个人额头开始喷涌出豆粒大小的汗珠,从头发里冒出缕缕白色的雾气,我们忙不迭脱下棉大衣,贴身的毛衣,在闷热的车厢里煎熬。

因为没有座位,长时间的直立使双腿渐渐发痛,为减轻支撑腿部的重量,只得靠背部死死的顶着车厢板,而背部也渐渐发麻,脚下又不能挪动,就只有一只脚微弯,一只脚直立支撑,双脚交替,来替换渐渐肿胀的双腿,靠一枝又一枝香烟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在轰隆隆的响声中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到宝鸡了,抬起手腕看表,已是夜晚,算一下时间,从下午两点上车,足足在火车上直立了七个小时,下车时麻木的双腿几乎不能动弹,好像这两只平时行走自如,奔跑如飞的健壮零件没有长在自己身上,幸好在当时正处于年富力强之时,被前挤后推的人流挤出了车厢,如果是现在,肯定会被人抬出车厢进医院。

这第一次当沙丁鱼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还慨叹不已,当时铁路运力的紧张可见一斑,而农村劳动力的大解放给人印象深刻。

第二天,早早的来到宝鸡长途车站,登上了驶往固原的汽车。

这是一台老旧的“兰州”牌客车,车形臃肿,像一个披着厚重绵袍子的西北老农,车窗窄小,使乘客感到空间仄逼、压抑。

客车驶出不久,西北冬天严寒的凛冽就让我们这些南方人感受到了它的滋味。尽管车门车窗封闭得严严实实,但车厢内却奇特的冷,与头天在火车上当沙丁鱼的感觉是冰火两重天。因为火车上是人挤人,人挨人,人体的温度抵御了寒冷,而今天这辆三十座的车上只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一半的乘客,靠人体自身温度来抵御车厢内的寒冷根本不可能,而且汽车在行驶中产生的冷风不停的吹刮着仅由薄铁皮封闭的车厢,又加剧了车厢内的寒冷。看着本地乘客裹着厚实的绵袍,肥大的棉裤,脚上穿着笨拙的大头毛皮鞋,全副武装的他们还在不停的抖动着双脚,而我们却穿着南方的敞口短皮鞋,可见车厢内的寒冷是严重到何种程度。

常言道,寒从脚下起,一会儿,从脚底侵入的寒气像无数根钢针刺入小腿,其痛感慢慢向小腿肚蔓延,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挑,在锥腿肚上的皮肉血管,渐渐的那种冰冷的痛感深入到骨头,骨腔内流动的骨髓仿佛停滞了,整个人体立马感到奇冷无比,进而腿部僵硬,浑身瑟瑟发抖。幸好我的同行是个退伍军人,有在北方过冬的经验,见我冷得面无人色,马上从行包内取出一件棉被心,让我紧紧的裹在腿上,才使腿部痛楚的感觉稍稍得以缓解,但浑身还是感觉浸泡在雪水里一般,只有抱紧双臂,双手缩在袖筒里,浑身蜷成一团,缩在座椅上。

在接近黄昏时,好不容易到达了固原,头戴皮帽,身披皮大衣,脚蹬大头毛皮鞋的工程师在车站迎接我们,一看我们两个人没有带帽子,马上从车站找来两顶皮帽,要我们带上,并且还戏谑地说,冬天到我们西北来就不要在意自己的形象,要像我一样包裹得密不透风。

接着是吃饭,投宿。进入旅馆后,给人第一感觉是室内虽然陈设简陋,甚至桌椅蒙尘,但是却温暖如夏,表现在每一间客房门前都挂着一张蓝色的棉胎门帘,室中央卧放着一个铸铁煤球火炉,从炉口伸出镀锌铁皮烟道散发的热量使屋里暖意融融。因为身上的寒气还没有消竭,我把坐在火炉上的热水壶移开,双手直接凑近熊熊燃烧的炉口,工程师见状立即把热水壶放在炉口,告诫我说,谨防煤气中毒,我们西北每年都因为煤气中毒死几个人,你们才来,一定要注意,晚上睡觉时惊醒些,如果感觉头昏脑胀,赶紧起来开门通风。

第二天早晨,在去运输公司的路上,粗略浏览了固原的现状。给人第一印象是,这是个西北小城,城区内房屋矮小,街道破旧,街道两边少有行道树,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树,也是枯枝低垂,了无生机;大慨是经常刮风的缘故,街道上尘土漫天,弄得坐卧在两旁房屋上的黑瓦,窗户上的玻璃黄扑扑的,再加上阴沉沉的天空,给人以晦暗,破败的感觉。但不管是商店还是民居,每扇门前都罩着一扇颜色各异的棉胎门帘,从门上方伸出的镀锌铁皮烟筒冒出褐色烟雾,又显示出这个西北小城的活力。

在与工程师洽谈完业务后,作为东道主的他带我们参观了运输公司的各个部门,在介绍之中,工程师谈兴颇浓,而且不乏自豪之感,从现场看到的情况也是如此,这个公司拥有客货车两百余台,无论是车库,修理厂都修得很气派,在对企业充满赞许的摆谈中,工程师介绍,运输公司是当地的龙头企业,是国家对“西(吉)、海(原)、固(原)”贫困地区大力扶持的产物,因为这个地区以回族群众为主,且资源匮乏,每年国家都要拿出很多钱来扶持这几个贫困县,对我们内地来这个地方工作的知识份子给予了特殊的照顾,在分房,调资,子女就业等方面都给予特殊对待。工程师言谈之间显得很满足。

随后,他带我们来到郊外一处大广场,说是大广场,不如说是一片开阔的大土坝,只不过旁边一座新落成的清真寺引人注目,那波斯式的造型,浑圆球体上金色的半圆形月牙弥漫着浓浓的宗教氛围。这时,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了太阳的笑脸,四面八方的回族群众清一色的带着小白帽来朝拜清真寺,在一拨拨礼拜者朝拜的间歇,他们或从背兜里拿出一张张皮毛,有的人干脆身披两三张皮毛,将洁白,油黄的毛绒展示给交易者,在现场做起了买卖。

看来,工程师在此地很有人缘,他用当地人特有的飞快的语速与他们交谈,并以低廉的价格给我们买进两张皮毛,从他与那些人亲昵的交谈中看来,当地人对他很敬重。在回公司的路上得知,因为他经常带队跑运输,固原的塬川沟壑都留下了车轱辘的印迹,本地农民外出经常搭运输公司的便车,而他是尽量给予方便,赢得了当地农民兄弟的尊重。

望着这位长着一张黛黑国字脸,梳着分头,淡淡的眉毛下微眯的小眼睛的中年汉子,我心里不禁感慨万分,看来工程师已完全融入到了这片灰土地之中。

在工程师亲自张罗中,采购任务圆满结束了,在启程返川的头一天,应工程师邀约,我们去他家做客。

这是一座砖木结构,上面覆盖着苏制红瓦的平房,宽大敞亮,主人家很会安排生活,屋外闲置的土地用木栅栏围起来,开垦成若干菜畦,菜畦内遍植当地冬季仅有的蔬菜—萝卜,看着这一垄垄嫩红的萝卜梗,碧绿的萝布叶,让人几疑江南的春天来到这冰封雪冻的西北固原。

进入室内,暖意融融,满目青翠,窗台四周布满垂空而悬的绿色吊兰,那一簇簇清秀的枝叶有如春天的涓涓溪流,在这个可人的卧室内蜿蜒,徘徊;静卧屋里四周几大盆黛青色的米兰,小叶青葱,相拥而立,生机勃勃,那米粒大的花骨朵散发出诱人的清香,给人以神清气爽之感;还有那些大罐小钵叫不出名字的绿色草本植物,把屋里装点得苍翠浓绿生机无限,看来主人公是一位很有情趣的人,这不,挂在墙壁上大镜框内的相片浓缩了工程师从青春到壮年的匆匆脚步:

这一副黑白绸纹相片记录了工程师在大学校园的生活,时值风华的他英俊文雅,正捧着一本书在教室花坛前沉思;这一帧相片的背景是六十年代的成都火车站,工程师和七八位校友肩挎背包,手提皮箱,一个个英气勃勃,神情坚毅;这一张相片是工程师的新婚合影,美丽的西北新娘软软的依偎在工程师肩头……看着工程师在屋内忙碌的身影,看着这位风华不在,但却壮硕不乏斯文的中年汉子,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他把自己的大好青春无私的献给了这片贫瘠的灰土地。

这顿饭菜不算丰盛,但主人公是竭尽全力在招待我们,固原的特色菜土豆烧牛肉,从菜园里新出土的素炒萝卜丝,从银川运来的大白菜烧粉丝,无疑让久违蔬菜的我们大饱口福。饭间,工程师一杯又一杯的向我们敬酒,大慨是故乡情缘所致,他有一些醺醺然了,谈起初到此地的种种不适,和运输公司领导,职工的极力挽留,因拗不过情分而留了下来,继而在此娶妻生子,说道此时,他高声将在厨房忙活的妻子叫了出来,给我们介绍道,这三十年全靠她。见工程师妻子围着白围腰从厨房来到饭厅,我们立马起来迎候。

这是一位典型的西北女性,皮肤白皙,身材苗条,双颊上淡淡的紫红是西北特有风沙的印痕,额头上的皱纹和颈部松弛的肌肉使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老。女主人看见工程师已经不胜酒力,就推杯换盏地与我们干了起来,一连三个满杯一饮而尽,体现出西北人血液中豪放的遗传因子。

第二天早晨临上班车时,我们脱下头上的皮帽还给工程师,他执意留给了我们,看着他在凛凛雪凤向我们招手道别的身影,心中升腾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站在展厅浓缩的沙盘前,慨叹往日的酸涩,欣喜固原在巨变,现在去固原已不再遭遇火车上沙丁鱼般的拥挤,客车内冷如冰窖的颠簸,动车组的朝发夕至应该是一次赏心悦目的旅行;拔地而起的固原新城,那排排挺拔的白杨,清水河边婀娜的杨柳,使固原这座秦代建制的历史古城走出了沧桑,西部大开发的号角正在激励着这块灰土地向现代化进军。

固原运输公司的工程师,你现在已是儿孙满堂了吧?你将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奉献在这片灰土地上,祝你晚年幸福,祝固原在西部大开发的浪潮中顺势而上,再造第二个塞上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