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神记
心中有神便有神,心中无神便无神,信不信都不要苟于形式,豁达坦然看待,灵与不灵,都不敢言。
受现代文明滋养的我,素来不信鬼神,每逢乡下朝神拜佛,看看芸芸众生虔诚礼拜的神态,我常站在一边,嗤鼻相笑。
我虽如此,我的家人却不一样。单说我的父母,他们可谓是地道的善男信女,有了我这么个乖戾的孩子,二老苦不堪言,唯恐我出言不恭,冒犯了神灵。
我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辩护,但又无意惹双亲生气。所以,遇家中祭祀朝拜之事,既不参与,也不阻挡,任其自为罢了。
近几年来,我一直在苦心拼搏,以期外出求学,开阔眼界。然而,虽然多次努力,终不能奏效。我怏怏于怀,几近忧思成疾,人们常说,天道酬勤,可我已尽心为之,并无懈怠之意,怎么好梦如此难圆?
见我愁眉不展,父母在一旁齐加怂恿:何不往岗上的寺庙卜上一卦,求大师指点迷津。我苦笑一声,以示不允。他们着了急:到那地方逛逛,卜卜卦,求支神签,又不碍事。为了不拂二老的心意,我答应到寺里走一遭。
位于村西头的这座小庙,名唤永兴寺。说是寺庙,其实就是由过去的小学堂改建而成的。破破烂烂的几间砖瓦房,横卧于几近荒凉的山冈上,里面不过供着几尊木雕的神像。
我择了个日子,独自一人直奔岗上而去。当我踏上寺前的最高一级台阶,一眼瞥见有位年迈的老妇正从内殿走出。他该是这里看守寺庙的老尼了——这个,母亲曾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老妇问明我的来意,便把我迎了进去。前殿不大,中间供着本方土地的神位。我默看了一阵,没有下拜,经随老妇穿堂而过。来到后房,老妇招呼我坐下,瞬间便端来茶水。我一面道谢,一面向她打探寺中诸神的来历。她问我欲求何事,我笑而不语。俄而,她领我走进西厢房的观音殿。我跟在他身后,缓缓前行。到了神龛之前,但见一尊慈眉善目,手握拂尘的观音大士雕像立于龛上。殿内极为静寂,在这深宅老院,唯见青烟缭绕,不闻凡尘之音,诚惶诚恐的感觉油然而生。
立于龛前,我良久无语。老妇轻移脚步走上前去,挑亮供桌上的油灯,便向大士施礼。礼毕,他口中念念有词,我却听不清他念诵些什么。我向她请问朝神求签之法。她半饷无话,只向我这里看来看去。我傻了眼,莫非自己有什么失礼之处?她果然开了腔:“施主是本地人士,身上可带了点香烛之物?”我摇了摇头,她耸耸肩,说:“只怕大神不肯为你做主了。”我忙问她可有什么补救之法,她微闭双目,低声嘀咕了一句:“香火钱你有没有?”我赶紧从衣袋中翻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到她手上。她努努嘴,示意我放在供桌上,随即教我磕头跪拜。我俯下身子,但双腿不听使唤。老妇斜着眼睛,颇有些不快。我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依老妇吩咐,我凝神祈祷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签筒,轻轻摇晃,不一会儿,从中掉下一支竹签,我拾起一看,上书“二十四签”。我翻开旁边的签书,惊讶的发现,这签是一支“上上签”,上面题写着“眼高手低难称意,时来运转非旧时。待到风起云散尽,便是吉星耀门楣。”读罢,我心里又惊又喜,惊得是签上所托之语竟与我的心迹暗合;喜的是,其中所寓之意分明告诉我近年内似有否极泰来,佳运亨通之时!感谢大神赐福,我双掌合于胸前,默诵佛号数声。
出得此殿,我心里犹感诧异。神佛固不可信,但此间竟有这等奇事,天地万物莫非真有造化?大概看出我脸上的疑云,老妇提醒我不妨再到正殿问问据说极为灵验的彭祖师,我颔首依允。正殿原是学校的礼堂,空旷的很。我跨进门槛,猛然窥见前头幔之下那尊正襟危坐的神像,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老妇告诉我眼前这位正是本地发脉祖师——彭祖师。我将信将疑,朝这尊神像跪下去。一旁的老妇拿掌于胸,向上祷告,请彭祖师为我发签。我匍匐在蒲团之上,连扣三头,摇得一签。老妇找来签书,我连忙查对,可才看牵头,不禁傻了眼了,此签竟然为“下下签”!签书上文字清晰可见“杨花飞絮叶新,一夜春寒花落尽。桃李岁岁难结果,今年又是伤心年”。此等凶险之签,让我差点晕过去。彭祖师呀彭祖师,您老发下这样的神签,岂不坑苦、折杀了晚辈!可一想,不对呀,方才观音大士那签明明许我大吉,此签却于我大为不利,我到底该信哪位尊神之言呢?
罢了,此次朝神,我自谓心诚,不料两位菩萨却各执一词,灵耶,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