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花开
一场花事撩起了内心的几许回忆还有几许清芳。江南的春天生长在水意里,生长在灿然鲜艳的樱桃花里,更生长在如作者细致的心境里。旧日时光已逝,但曾经年少的心依然清晰,岁月匆匆,带走的是什么,只是不知——是不是唯有不曾成长,曾经的一切方能留存?只是不知——不该成长的,到底是曾经的少年,还是这颗难解的心?
樱桃花开自是春天最美丽的情事,可我离开这情事却已经许久了,有关它的印象一直模糊在儿时的记忆里。
春节前不久,我开始每天试着在晚饭后去爬山。之所以动此念头,一是为了有点江河日下的身体,二是为了晒心,给自己日益疲惫的灵魂找一个喘息的机会,让自然之灵气冲刷一下尘世里的烟雨风尘。正如一首歌所唱——“给我一个空间,没有人走过”,这爬山也算是在人头攒动的尘嚣里给自己找一个没人走过的空间吧!
今年的天气真是有点莫名其妙,本该冰雪肆掳的江南冬天,压根儿就没见一粒雪。整整一个冬天过了,虽谈不上暖和,却一点也不觉寒冷,连我这一年四季遇冷就颤的人,凭着一件简简单单的毛衣就轻轻松松地过了冬。既然天公作美,搞点户外活动当然就没有懒惰的借口了。如此以来,近个把月的持续和坚持,我还真把爬山变成了爱好,哪天没去,这心里还真不踏实了。
腊月二十七八至大年初三四,不甘冷落的冬天终于发了飚,耍泼似地冻了几天,气温也几近为零。不过也只几天功夫,太阳小伙一缕剑光,就削掉了恶寒的头。转眼间,空气中再也听不到那种冷嗖嗖的呼啸了。于是,山上便有了春的气息——泥土开始松软,树木开始发芽,小草的茸手也节节攀高了,那些受困一冬的花鸟虫鱼开始频频出动,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暗自使劲,都争抢着想做个春的使者。可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在不知不觉中,捷足先登报道春的消息的却是并不起眼的樱桃花。在别的树木还是瘦骨嶙峋愁眉不展的时候,这个被忽视了的家伙早已是满身花饰,银白,粉红,令人嫉妒地穿插在枯树蓑丛之间,分外地耀眼,一下子就把春天的节目推向了高潮。
对于樱桃,其实我是早有认识的。小时在老家,每每冬去春来,漫山遍野的樱桃花最先竞相开放,白色的,粉红的,白的象雪,红的似绸,为春天里最早亮剑的风景。而在它的带动下,桃花、李花、梨花、杏花等等一个个粉墨登场,花浪一浪高过一浪,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再添上某一天,不经意间,一道刺眼的阳光自蓝天白云间突降,把一片银光洒在解禁的河面上,清爽的气息将全身的郁霾一扫而光,贪婪地吸一口气,在无以伦比的舒畅中,你才真正感到——春,真的来了。就这样,樱桃作为春的使者,在它还是花季少女的时候就率先进入了我记忆的旷野。也正是它,在别的树木刚刚花落蒂结的时候,把大自然最初的硕果展示在人们的面前。
“四月江南黄鸟肥,樱桃满市粲朝晖。赤瑛盘里虽殊遇,何似筠笼相发挥”。记得小时候,每年四月,正是村民们给农田打草沤肥的季节。每天早晨,天还未亮,大人们便做好了饭,对尚在睡梦中的我们交代一声,便挑起扁担、背起背夹子(一种专门用于背草的工具)上山打草去了。最是春眠不觉晓的时光,每逢周末,我总是一个懒觉到太阳当头,待吃了早饭,总要匆匆地装上多余的饭菜,邀几个伙伴,去大人们打草的地方给他们送午饭。打草是很耗体力的活,虽然那时的农村生活条件很差,粮食尚无法全部自给,但在农忙的这段时间家里饭菜的规格是很高的,平时的小米饭改成了白蒙蒙的大米饭,还有,一般情况下舍不得吃的腊肉也从谷仓里取了出来,大片大片地切着,和着那青青的豌豆煮了,满屋的香味止不住口水泗溢。每次把饭送到目的地,将盛着饭菜的竹篮子往小溪中央裸露的岩石上一放,最惬意的事就是去山上疯了——捉鸟,翻枞菌,剥树皮做琐呐,找野果……时值樱桃成熟季节,漫山遍野均是熟透了的樱桃,有暗红的,有浅红的,一树一树的挂着,象刚刚在天上炸开的巨型礼花,这些酸甜可口的樱桃,更是象磁铁一样的吸引着我们,也诱惑着我们的梦,我们就在这梦里挥霍着童年的天真与烂漫。
我家乡的樱桃皆为野生,色泽鲜亮,味甜可口,表皮虽略带苦涩,可一点不影响口感,其果质是现今人工培植出来的东西所不能相提并论的。不过,这樱桃固然好吃,可要贪吃是万万不行的。记得有一次,也是送完午饭,和几个小伙伴爬到樱桃树上去吃樱桃,谁知这一吃就刹不住车,在不知不觉中竟然醉了,迷迷糊糊地从高大的樱桃树上跌了下来。待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背上被一根枯枝插得老深,血流不止,若不是同伴告知母亲及时赶到,怕是连小命都没了。这也算是我贪吃樱桃的一个沉痛教训吧。后来,随着乱砍乱罚的盛行,家乡的樱桃树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就是离开了家乡,求学,工作......把生命中的大部分时光泊在了与故乡无关的地方,竟连寻求这个教训的机会也没有了。
世间物事即是这样,当年在樱桃花事里浸瀛的时候,我却不经世事,在懵懂中错过了生活的诗情与画意。而如今,为生所累为事所困,回过头来再觊觎幼年的风花雪月时,却早不是那种物境和烂漫的心境了。
是不是唯有不曾成长,曾经的一切方能留存?
只是不知,不该成长的,到底是曾经的少年,还是这颗难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