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豆节的味道
五豆节的味道那是关于人性的味道,那是关于往事的味道,那是关于一个生命故事的味道……
到了了腊月份,天气一天冷出一天,对于孩子们来说,这自然算不了什么,因为拌随着零星的爆竹声,年的脚步已越走越近,味道也越来越更浓了。然而,对于我来说,掺杂在年味里的,还有那五豆节的味道。
在故乡,腊月初五就已经能够闻到年的味道了。陕南人有过五豆节的习惯,每年腊月初五,人们用绿豆、豇豆、蚕豆和豌豆和玉米糁等混合在一起来熬制“五豆”,有些人家里有时还会加上桂圆,红枣一类的东西。熬制时先把水烧开了,将淘洗干净的豆类和糁子等倒进锅里,用猛火烧开了,然后用微火慢慢地熬,这样做出来的汤的味道就厚实而又爽口。
据说每年腊月初五吃五豆提醒为官者要体恤民情,不忘根本的。“豇豆豇,做官莫忘瓜菜汤;蚕豆蚕,做官莫忘三更寒!”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年人经常说道的俗语已经没多少人知晓了,但每年腊月初五吃五豆的习俗却流传至今,附着在五豆节里的一些记忆也就随之沉淀了下来。
小时候家里豆类、干枣倒是不缺,桂圆却不敢奢望。上小学那一年,邻居奶奶送了妈妈些桂圆,为了吃上加了桂圆的五豆,我居然没上完课就跑回了家,结果被班主任王老师教训了一通,妈妈知道后对王老师很是感激,事后还拿了一些自家打的核桃去拜谢了一次,就这样王老师成了我们家的“亲戚”。
王老师就住在和我们家对过的一个山洼了,是个代教教师,九零年的秋天,因为要给儿子盖房子娶媳妇,有关宅基地的事,王老师和邻居发生了点纠纷,被邻居家的二小子打的脑子出了问题,然后就被教育局以七百元的抚恤金加补偿费给辞了,那几年流行“七上八下”这一说法,教育局有关负责人说这个数字吉利。当然,打伤他的邻居也陪了几百块钱,不过全部给付清已经是王老师家的小孙子快要上学的时候了。
教育局那七百块钱并没有给王老师一家带来吉利,又是一年的秋天,王老师的儿子在外出打工时出事走了,出事的单位还倒是仁义,给了两万多块钱私了了。村里人都说老天瞎了眼,这下王老师的儿媳一定会改嫁的,可那儿媳却没有那样,在丈夫三年后会经人撮合招了个实诚本分却没钱娶妻的上门女婿,夫妻两个愣是起早贪黑,勤勤恳恳支持起了这个苦难的家,甚至还供给儿子上了上海的一所重点大学。
孙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病床上的王老师竟然泣不成声。村里人说,王老师家能走到这个地步,是他平常积德行善修来的福分;有人说王老师家的儿媳曾经是王老师资助过的学生,尽管辍了学却知道报恩;还有人说这是祸福自然而然的循环,正如那春、夏、秋、冬之间的交替。
在一年寒假里,我去探望了王老师一次,尽管被照顾的很好,老人却已不能下床,甚至大小便也失禁了。对于我的探望,老人原本木讷的表情露出一丝欣然,说起话来却有点语无伦次,眼神中也没有了原来那份迥然。我知道,他身上那份知识分子的矜持已经在岁月的剥蚀中褪去了原色,正如那弥散在空气中的五豆的味道,失去了那股厚味。
今年春节和妈妈通话时得知:王老师已于腊月初五去世了,腊月初五正是农家人喝五豆的时节。听到这话,我鼻子一酸,心中的痛楚又重拾起二十多年前点点滴滴的往事,那被岁月蚕食地斑驳陆离的影像又归于完整,渐渐地定格成镶了黑边的记忆。
听村里的老人们说,世上有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星。人可以逝去,可那些一闪一闪的的星星却不会路途匆匆的。凝视着繁星浩瀚的夜空,我常常想,王老师一定是另一颗不为人所知的启明星吧。
在走过的七十三个寒暑易节里,王老师把他最为宝贵的青春奉献给了教育,让一个个懵懂的农家孩子踏上了步入高等学府的台阶,让一个个农家小院在接到喜报时舒展开了了那紧锁的眉头。他托起了一个个初升希望,自己最终却倒在了一个背光的角落里。
古人说“人之情,不蹶于山,而蹶于垤”其大意是人往往不是在登山时摔交,而是被小土堆绊倒。至今我仍然对那场宅基地引发的纠纷心存愤然,也对王老师家的儿媳的抉择饿而颇感侥幸。一个文弱单薄的乡村教师,以区区三尺讲台为船,摆渡了苦海中的那么多娃娃们,而自己却被尘世间的沆瀣污浊所吞噬;一个原本可以改嫁的女人在不幸面前没有逃避,这是命运的暗合,世俗的教唆,还是教化的耳濡目染?
俗话说“吃了五豆,长一斧头;吃了腊八,长一杈把”,无论是处于吃一堑长一智的劝勉,还是农家人之间五谷丰登、如意吉利什么的相互祝福,五豆的味道亘古不变,变换的是一代一代喝五豆的人们。
在辞旧迎新的路上,迎送着盼望着举家团圆的人们,五豆节是一个小小的驿店,客来客往,主随客便。行色匆匆者,喝一碗汤算是健健脾胃提个神;旅程期限宽松者喝一碗五豆,让往昔尘封的记忆一并新的希望结伴而同行,也许旅程从此不会再形单影只。
走在腊月的严寒里,任朔风撩起丝丝发缕和那份哀伤,望着前方的路,捡拾起儿时落在了记忆旮旯里那份感动,才发现人生原本是一个充满了喜、怒、哀、乐、囧五味混杂的轮回,正如那年复一年的五豆节的味道。
五豆节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然而那厚厚的味道依然在空气中弥散着,弥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