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无声

夏鸟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3-04 09:32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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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对父亲的回忆以及对自己生活过往的纪念体现着父亲的为人——一个自立并懂得感恩的人,也体现了作者对父亲深深的爱与怀念。他教会了作者如何做人,尽管父亲有未了的心愿,但是我想他的心愿会在你理解的行动中默默扎根父亲所在的泥土里。我想,人生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憾,一个人能够做到尽力而为就是成功而有意义的。

梁晓声在《玻璃匠和他的儿子》一文中大意如是说:一位玻璃匠,有把德国造玻璃刀,刀上的钻石,比许多玻璃刀上的钻石都大,担负着一个贫穷人家生活的重任。儿子10岁时,他妻子去世,脾气就不好了,发脾气时常拿儿子当出气筒。而儿子,小小的心里也恨父亲。有一年,爷爷去世,他回老家奔丧,儿子拿出玻璃刀玩儿,不小心把刀头上的钻石弄丢。儿子吓傻了……由于恐惧,儿子砸碎一块玻璃,用一小块玻璃碴子拿胶水粘到刀头上。他回来后出去做活,不久回来,闷声不响地接连抽烟。此后,他不再干玻璃活,当过搬运工、仓库看守员,还给澡塘的洗澡人修脚。这段期间,他的暴脾气一天天地变好。后来,他积劳成疾,临终儿子对他说了那年偷梁换柱的实情。他平静地对儿子说,当年我就断定是你小子弄坏的!每次用玻璃时,我都会先用大拇指抹抹刀头,那天,一抹,刀上的玻璃碴子扎进我大拇指肚里了。儿子又问,那你当年怎么没暴打我一顿?父亲说,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想到自己的儿子在那些碎玻璃碴中,找到一粒与刀上相同钻石的玻璃碴子容易吗?儿子这样做是怕你啊!那时,我心里第一次知道疼孩子了。儿子听到这儿,伏在父亲身上无声地哭了。几天后,他在儿女的守护下,安详而逝……

读到这里,我的眼睛突然像遭到两记重拳,泪水如玻璃,碎满脸。这是2008年,一个雨后秋阳晚照的黄昏,我再次想到我那远逝而去的父亲。

父亲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自小喜爱绘画。那时,家里一贫如洗,几分钱一支的画笔,家人都不可能给他买的。父亲4岁上山放牛,时常来在溪畔,折枝柳条,就着水在平滑的石面上画。天空的鹰雁、地上的牛羊、水里的鱼虾,都是他画的对象。

父亲9岁上小学,作业本是家人祭祀祖先剩下的烧纸。父亲对这些粗糙的黄纸如获至宝,正面写字,背面画画。冬天,牛不上山吃草,父亲礼拜天就到河里帮爷爷替人挑沙,一担沙2分钱。河床距沙堆几百米,父亲和爷爷累一天也挣不了几角钱。父亲累得直喘粗气,爷爷让他歇会儿。爷爷肩挑担蹒跚到沙堆前,却见父亲跪在一块平整的沙面前,手拿树枝用心画着他的画。一块沙面画完,用手抚平,再画。

因为画画,爷爷没少吵骂父亲,说他不务正业。气不搭一处来时,爷爷几脚踩毁沙面,再一把夺过父亲手中的树条,重重抽在他的身上。

父亲小学毕业前,没有穿过布鞋,更别说像样的衣裳。临去县城考中学的晚上,父亲说什么都不去。爷爷气得暴打了父亲一顿,他蹲到墙角,一声不吭和爷爷对抗。奶奶明白父亲的心事——进城羞于人前光着脚丫子。奶奶松油灯下,连夜把爷爷一双旧鞋改小,又将一件满是破洞的汗衫用针线缝了又缝。翌日大早,父亲平生第一次穿上布鞋和没有洞的上衣,步行赶往50里外的县城。通知书下来,全村10名考生,父亲是唯一被县中学录取的学生。那年,父亲14岁。

父亲考上初中,消息在全村引起不小反响,超过现在农村孩子考上大学的轰动。面对踏破门槛进屋祝贺的乡邻,爷爷高兴不起来。他发愁父亲的学费。父亲眼见新学期开始,学费还没着落,以为上学没戏了。这天,爷爷出门挑沙没多久就返回家,板着铁青的脸,冲奶奶直嚷嚷: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儿子送进学堂,将来有出息!原来,爷爷去挑沙,半路听别人透露,本村一亲戚对他人说,就爷爷那副穷酸相,若能让儿子有出息,我以后倒着走路。

第二天,爷爷要把祖传下来的一只铜炉和家中唯一的耕牛卖掉,给父亲凑足上学和生活费用。牛是父亲一手养大。春夏,他牵牛漫山寻草吃;秋冬,他和牛睡在草棚的麦桔堆里,形影不离。某种意义上说,父亲和牛之间,犹如“父子”关系。父亲看到牛即将被爷爷带出门,从此与他天南地北,哭着冲上去。一个拽牛尾巴,一个拉牛鼻绳,爷俩儿院里院外较起劲儿来。父亲边哭边说,爹,您看咱家的牛,它落泪了!父亲年少力小,牛还是被爷爷拉走了。牛在爷爷身后一再回头,大眼湿润而无助地看父亲。爷爷躬下一米八几的大个,始终没有回头。也许,爷爷作为父亲,不肯让儿子看见他脆弱的一面吧。

父亲走进高一级学校。众所周知的那个吃树皮年代里,父亲很怕回家。父亲每次临走的头天晚上,奶奶用家中仅有的棒子面做成窝窝头儿,为父亲备足一星期的伙食。他们不知,过不三两天,窝窝头儿就长出了霉条子,又酸又黏。老师和同学时常分他点热馍馍,父亲这才熬过最后几天。饥饿几天的父亲回到家,掀起锅盖哭了。一锅水煮野菜,是他走后一家人的日常所食。

父亲上到初一下半年,某天中午,村会计急匆匆跑来,喊爷爷去生产队接电话。父亲的老师说,你儿子跟着部队招兵的人走了。爷爷一下子懵了,甩下电话赶往县城,父亲已经走远。爷爷向老师借了几块钱,连夜搭火车赶到漯河。在火车站,新兵正在分别集合上车,然后整装各奔他处。爷爷人群中心急火燎地来回寻找,就在父亲两脚踏上车门时,爷爷挤到他身后,一把将他拉下车。

这次,爷爷没有暴打父亲,而是抱紧他,像大水中抱住一根木头,任谁都拉不开。

父亲第一次向爷爷妥协,跟着爷爷回到家。那时,农村的穷孩子,上学没钱,只有当兵一条出路。父亲对我说,他不想增加家中负担,部队在县城招兵,就去报名,因为才15岁,不到服役年龄,招兵的不收他。父亲和一位军官软磨,人家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最后,许是可怜父亲,军官说你开来生产队的介绍信便同意你去。父亲偷偷跑回家找到大队支书,瞒着他说爷爷同意,开来介绍信。

你爷爷一个大老爷们儿,那晚搂着我哭得像个孩子。父亲说,那一刻,我终于深深体会到,父亲对我有多么的爱!

回家的父亲再没上学。然而,父亲17岁,两个姑姑放学也能下地干活、生活有所好转时,父亲突然留下一个便条,不让家人找他,玩了第二次失踪。这次没人知他去向。父亲就如空气一样,人间蒸发……

父亲一年没有音信,爷爷迅速苍老下来,见人不再话多。最可怜的是奶奶,每个黄昏都站到村西山头上,泪流满面朝县城方向怅望良久,而每次都是失望而归。渐渐地,奶奶双眼不再好使,父亲一年后回家,她的眼哭瞎了。父亲跪在奶奶膝下,抱着奶奶的瘦腿和奶奶一起大哭。父亲带奶奶来到北京看眼睛,最后眼睛保住,听力却逐渐下降。我记事时,贴着奶奶的左耳说话,她还能隐约听清。后来她的两耳全聋了。

父亲一年没回家,是再次当兵去了。他在部队不忘绘画爱好,拜当地画家为师,空闲时间就练习画技。怕爷爷再来找,他狠下心,忍着巨大悲痛没敢向家里寄信。说到这里,父亲自责自己很不孝。因为他的年轻莽撞,没有多考虑家里人的想法;生活的重担正需要他扛肩上时,他却远走他乡了。

父亲转业回家,初在乡下粮所工作,不久到县城粮食局工作,后又去文化馆,直至在文化局任副局长兼文化馆馆长。这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尽管工作繁忙,但父亲始终没有放弃绘画。父亲小有名气后,家乡人找他画中堂条幅,同事朋友索取字画,他都有求必应,从不拒绝。倘若急需,他晚上不睡,连夜赶制出来,常常白搭上自己的颜料、画布和木框。家中只挂有他一幅山水画,一幅手书的“自强不息”四个毛笔字。父亲说,我平生最受不起别人相求!见过太多求人之事,知道人不到万不得一时,决不会轻易求人。

或许遗传因素,我从小也喜欢绘画。那时,我的野心不小:超过父亲,成为全国知名的画家。然而,父亲始终不乐意我学。他说,我小时学习不差,学绘画、当兵纯粹生活所迫。现在社会需要有知识的文化人,你衣食无忧,应该以学业为主。但一个人认准方向不会轻易改变。我因为画画误课,像父亲被爷爷打一样,没少遭父亲暴打。为此,我曾怀疑他是把对爷爷的气泄到我身上。和玻璃匠的儿子一样,我心中对父亲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丝恨意。可惜我没父亲的勇气,独自远走他乡学艺。

父亲在部队第20个年头,爷爷带着年幼无知的我找他。看到爷爷一身灰垢,父亲带他到澡塘子洗澡。回家路上,爷爷头晕突然倒地。父亲慌忙把爷爷送到空军医院,经疹断,爷爷得了白血病。父亲不相信这个严酷的事实,送爷爷到北京医院,仍是如此。医生说,爷爷常年劳累过度,食不饱、休息少、严重贫血造成绝症;且是晚期,不会支撑多久。父亲花光多年积蓄,在一个秋风寒冷的早晨,还是没能挽回爷爷的生命。爷爷去世当年,父亲转业回家。父亲原本可以不转业,留在大城市生活,但他自责自己没有在家替爷爷干活,若非如此,爷爷不会过早去世。这成为父亲心底一个永远的痛:好日子刚到,而深爱他的爷爷还没来及享受,就匆匆离他而去。

父亲常对我说,人要有颗感恩的心。特别对自己的亲人,及早报答,不能等到失去后再后悔。他多次对我说,孝不孝敬我和你母亲是小事,孝敬你奶奶是大事。你小时,我在外当兵,你妈后来随军,没有照顾过你,是奶奶一手把你带大,要时常买些适合老年人口味的水果点心孝敬她。

父亲外出写生得了重病,由于无法治疗彻底,过了几年,无情的病魔终于将他的身体拖垮。最后一年,他躺在床上只能靠氧气维持生命。我外地上班,不能长时间陪在他身边。一次,我和父亲聊天,说到绘画时,冲动中对他说,小时您要是支持我,我早成画家。父亲没有发火,闭眼沉默,像做错事的孩子,艰难地用手拉起被单蒙住脸,连说几句“天不遂人愿呐”!那一刻,我万分后悔。我想起爷爷卖牛时,那一去不肯回头的情景。

梁晓声最后说,父亲也和玻璃匠一样,脾气暴躁,可是从某一年开始,他忽然似的判若两人,变成了一位性情温良的父亲。但我却没玻璃匠的儿子幸运,至今不知道父亲因何而改变了性情,而且,也不可能知道了,因为我的父亲已去世多年。

父亲继承了爷爷的禀性,脾气上来,一家人不敢吭声。他的脾气改变是在得病后。他躺床上两年,妈和我偶然说起他过去的不是,开始他不适应,大声回敬我们,慢慢不再反击,能够心平气和接受。2004年初秋的某天早晨,父亲走了。他的骨灰和爷爷、奶奶的坟合葬一处。去年,我与母亲聊天,谈到那天我埋怨父亲不支持我画画,妈妈说,其实你爸早后悔了,他对我说,孩子从小爱画画,我不教他,还反对他,孩子一定生我的气。是我不对,没起到好父亲的作用。等我退休,孩子结婚有儿女后,我啥事不干,在家用心把所学教给孙儿。

我终于明白父亲那天连声说“天不遂人愿”的含义!

——这就是我的父亲,他没有让儿子实现少年的梦想,却在心底早种下让孙儿替我实现梦想的心愿。

父亲,完成了他父亲盼儿有出息的心愿;而我,从此再不能让我的父亲完成他最后未了的心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