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牢狱

从不为非作歹，也无牢狱之灾，某月某日，鱼木却自己走进牢狱，当然也走出了牢狱。

这事发生在山西平遥古城。

那天踱步在建于明洪武三年至今仍保存完整的平遥城墙上，面对古朴沧桑的墙砖、乌黑油亮的古炮、猎猎作响的战旗，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隐约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攻城厮杀声。

从高高的城墙下来还没转过神，电瓶旅游车已驶进县城。脑海里一直在思索，在盘问：这座具有2700多年历史的古城，因较为完好地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历史风貌而上了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册，那么除了古城墙，还会留有怎样的旧城古韵？还会给游览的人留下怎样的观感呢？

电瓶车在喧嚣而古色古香的大街上嘎然而止，一座挂着“平遥县署”匾额的古建筑映入眼帘。这是一座修缮于明清年代的官府衙门，中规中矩，座北朝南，漆黑的大门八字开，两只高大的石狮子吡牙咧嘴守护着，真有那么几分“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霸气。

沿着县衙的中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大门、仪门、牌坊、六部房、大堂、宅门、二堂和内宅，中轴线东西两侧还有土地祠、戏台、粮厅、督捕厅、牢狱等建筑。整个县衙占地面积26000余平方米，建筑古朴典雅，庄严肃穆，当然若论巍峨豪华，那与当今的政府办公大楼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旧县衙是一个县的权力中心，“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按照封建社会的礼制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负责全县的赋税征收、田丁管理、农桑水利、审案断狱、安境保民、礼制维护、赈灾济贫等所有事务。窃以为旧时县令这七品芝麻官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特别是要做到像徐九经那样“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百姓父母官更是难上加难。据说旧衙门仅几十人的编制，可不像现在的一些部门机构，庞大臃肿，人浮于事，可以一烟一茶一报纸应付一天。

导游“跟着团队走，不走回头路”的不断吆喝声打断了我的思索，随着涌动的人流鱼贯而入西侧的“圆筒门”，无意间抬头一望，门洞上方写有“牢狱”两字，不禁暗然发笑：“什么世风啊，竟然要排着长队上牢狱”。正犹豫间，后续而来的几个团队蜂拥而上，把狭窄的小路塞得满满当当，已不容你走回头路了。就这样，不经意间平生第一次走进了牢狱。

平遥牢狱在清朝时约有1700平方米，分“重狱”、“轻狱”、“女狱”等，如今开发游览的只是一小部分。被美女导游戏谑为“标房”的牢房，除了两张炕床就没有别的什么东西，透过小小窗棂漏进的一丝亮光，把昏暗的牢房衬映得更显阴森逼人。试想腐败分子若被关押此地，那岂不是把肠子都会悔青。人生在世，最奢侈的人一天三餐也够，一张床位睡觉就足，何必“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图不义之财，成为阶下囚而失去最宝贵的自由。

陈列室还展示着各种刑具，有立枷、刑车，有钉子床、老虎凳，有令人望而生畏的铁鞋（行刑时烧红），还有令女犯不寒而栗的乳夹和木驴……听讲解员介绍一些酷刑时不禁毛骨悚然，这些刑具对罪犯无疑可起到威慑的作用，但如果用于逼供信，那将会有多少屈死的冤魂。

古代牢狱作为观光场所，游览者出入是自由的。而当今触犯刑法的人，一旦进入牢狱就不是潇洒走一回了。我的一位老同事原本是个老实安分的人，后来当上了充其量也就是九品的官吧，手中有了那么一份支配权，于是一些老板就拼命巴结他，带他全家出国旅游，送他钱财，送他轿车，送他干股，直至把他送进纪委“双规”，最后送进牢狱，判了十多年徒刑。其实他并不差钱，夫妻俩在事业单位旱涝保收，至少已在享受小康生活；这也怨不得拖人下水的老板，只能怪自己财迷心窍，一步一步走进牢狱。一失足成千古恨，人生路上这么一跤，这铁窗泪何时才能流干。

牢狱旁边还有法制展馆，可受到一次很好的法制教育。最令人眼亮的是县衙内有个奇特的文化现象，主要建筑物的每幅楹联都不失为廉政教育的好材料。如，

“莫寻仇莫负气莫听教唆到此地费心费力费钱就胜人终累己；

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时世做这官不勤不清不慎易造孽难欺天。”（衙门联）

“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大堂联）

“柴米油盐酱醋茶除却神仙少不得；

孝悌忠信礼义廉无有铜钱可做来。”（大仙楼联）

“与百姓有缘才到此地；期寸心无愧不负斯民。”（二堂联）

“鱼因念饵遭钩系；鸟为衔虫被网羁。”（花厅中堂联）

不知道平遥历任县太爷到底是廉吏多还是贪官多，生活履职在这箴联遍布、警钟长鸣的衙门，倘若能熟记、理解并遵循楹联之意去接人待物，每个县令想必都可以成为史册留名的清官，只怕这些楹联都是县太爷为标榜自己而撰写的溢美之词。耳闻目见了太多太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史实，这和现在不少贪官台上廉政建设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台下贪污受贿手段无奇不有、无恶不作也许有异曲同工之妙。

平遥是中国保存最好的明清时期汉民族城市的杰出范例，那历经沧桑的古城墙、中国银行鼻祖——日升昌票号和有“中国华尔街”之称的明清一条街，都特色鲜明颇有看点，而不知什么缘故，留给我最鲜活最深刻记忆的，却是古老的县衙和那并不大起眼的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