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

无意中看到一张拍摄得清晰的青枣的照片，不禁想起了原来那挂在自家枣树上的如玛瑙般的枣儿……

故乡院子很大，树木也较多，但只有枣树最粗、最弯、皮最粗糙、枝桠最多，最易我攀爬。不必说枣树下光滑的捶布石，不必说枣树下奶奶嗡嗡的纺车，不必说枣树下参差的石磨，单是爬上枣树就有无限乐趣。

爬上枣树，能看到别人家果树上水果的长势，便理直气壮地等待时机去品尝；爬上枣树，能看到别人家的炊烟开始升起，便理直气壮地唤奶奶做饭；爬上枣树，能看到别人家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休息，便理直气壮地拿出弹弓离开院子找小朋友；爬上枣树，能看到隔壁扎着两只小辫子的英妹，便理直气壮地唤她到家里玩……当然，自己每做了错事或者惹父母生气时爬上枣树能躲避挨揍。

每在春天爷爷总是用斧头砍掉一些枣树皮并用斧头敲打树干喃喃有词，我问爷爷对树说些什么话时爷爷总是笑而不答。

农历五月份时枣花儿才开，此时正是北国“绿肥红瘦”的时节。枣花儿很小，无艳资，也不太芬芳，但总引来蜜蜂嘤嘤嗡嗡地忙碌乱飞，有的蜜蜂会伴随着枣花儿一同掉下来；偶尔还有风度翩翩的蝴蝶前来造访。

一直盼望着枣儿快快长大……

“七月十五枣红圈，八月十五晒半干”是孩提时代经常吟唱的歌谣。当青、白、淡红、深红色的枣儿挂满枝头的时候，秋收的时节也就到了，高梁、玉米、谷子、黄豆、绿豆、芝麻、地瓜，甚至于茄子、南瓜、冬瓜、长豆……此时，奶奶会变着花样做饭菜。

枣儿红了，可以将馋馋的嘴巴塞得满满的；枣儿红了，可以将衣服口袋装满在小伙伴面前掏出一个“嘎嘣”一声咬进嘴里，又在羡慕的眼神中“噗”地一声吐出枣核；枣儿红了，小伙伴们都当我是“老大”；枣儿红了，仲秋节也就到了……

仲秋节会有油腻油腻的菜，会有奶奶用芝麻、花生、红枣、甜菜等做出的甜甜的月饼，会有父亲用石磨磨豆子做出的豆腐……

仲秋节的时候，早出晚归干农活的父母也很早回家，加上姐姐、哥哥一家七口、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地在枣树下吃饭赏月。

不逢故乡的枣儿已整整二十年了。

院子中的枣儿我也有二十又有七年未尝到了。

那一年多次听爷爷说他与枣树同岁，我总不能体会到他说这句谶语的意义。我只知道院子中的枣树也76岁了；我只知道院子中的枣树用我的胳膊搂不完，我要蹬着那粗糙的枣树皮及攀着那交错的枝桠才能爬上树；我只知道爷爷讲这句话时奶奶总是不高兴，总是说“老东西，又在胡说了”……

那一年枣儿结的非常多，我最是高兴，但爷爷总是望着枣树出神。一天，我看枣儿时终于想起了什么，因为没有枣树被新砍的痕迹便问爷爷为什么未砍枣树，爷爷回答说：“枣树也老了，也该让她享清福了！”

“那枣树为什么还结那么多枣呢？”

“怕你明年吃不到枣，哎，枣啊！枣啊！这么拼命结，真的是不要命了。”

爷爷是第二年春天枣花未开时安祥地离开我们的。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枣树未开花，新发芽的叶子也都发黄……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的仲秋节奶奶未做月饼……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的秋季我读了初中……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的秋季奶奶曾告诉我她快去找爷爷了……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的深秋奶奶真的去找爷爷了……

爷爷去世的那一年的深秋父亲移走了捶布石，搬走了纺车，砍倒了枣树……

石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有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泪光中依稀又看到枣树下爷爷握着长长的旱烟烟管微笑着不厌其烦地教着趟在捶布石上总记不住的我；依稀又看到枣树下坐在捶布石上爷爷吐出的淡淡的烟雾；依稀又看到枣树旁边奶奶摇着嗡嗡的纺车扯出细细的白线；依稀又看到在枣树旁边问我“不正是个‘歪’字，不用是个什么字？”“还教我呢？是个‘甭’字”的爷爷泛红的脸；依稀又看到枣树旁边爷爷笑着说“放学了”，奶奶笑着说“饭好了，在锅里”。

如今，我在外地，近二十年来只在故乡过了一次春节、一次仲秋、去了爷爷奶奶的坟前一次。姐姐、哥哥虽在故乡，但都有工作。我的幼子还未见到过我的故乡。

在外地成家过年的人们！别忘了过世的爷爷奶奶，更别忘了健在的父母。

在纷繁缤纷的世界，孩子们远离了大自然；在纷繁缤纷的世界，孩子们远离了纯真；在纷繁缤纷的世界，孩子们远离了亲情。

真的，真的很想和爷爷奶奶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