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珍藏,那顶漂亮的弹簧翘翅帽
小花帽的故事寄托爱,让爱绵延流长,珍藏这段美好而甜蜜的记忆。情感很饱满,感情真挚,问候作者。
那年的春天比二〇一〇年来得稍晚一些,但也赶在了春节前,印象是小年那一天。
娘一年到头的忙忙忙,童稚的我不知道娘忙些什么。
很多时候娘忙得连饭也顾不上早做,很多时候一般大小的伙伴们都端上饭碗大口小咽的吃饱了,我们家的烟囱还没有一缕烟迹。常常,我一边眼巴巴瞅伙伴们嗫动的嘴唇一边用浑脏了的小手擦抹嘴角的谗口水。也哭闹过,娘总是安慰说,饭快中了。然后娘就脚不粘地的忙活。
我们兄弟六个,没有姐,也没有妹。我是老小,就是四川人说的老幺。按邻家人说我是娘的宝贝疙瘩。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宝贝疙瘩,只知道娘一天到晚忙的连饭也顾不得做,害得我肚子咕咕叫,害得我眼馋人家的饭香。
不知道娘什么时候忙里有闲能让我最早端着饭碗站在小伙伴们面前,让他们也尝尝看人吃饭的滋味,叫印喜、本昌、小狗子们都看看。
娘一天到晚忙一家八九口人的两顿饭。先要从生产队领了口粮来,或拾坡拾些吃的食物来。领的口粮有些是生鲜物,比如:玉米、地瓜,需要晾晒再加工,然后再制成面粉。主要依靠娘起早赶晚的号召了哥哥们推起石磨一圈一圈一圈磨成,或者呵斥聚拢了贪闲的哥哥们推起石碾一圈一圈一圈碾成。
娘的主业是应生产队需要参加集体劳动。娘不敢误工,工分对于我们家是彻彻低低的口粮。说娘一天到晚忙一家人的两顿饭实在不公平,那只是娘劳动之余任务的一部分。除此之外,娘还要挤时间拾柴、开荒、拾掇自留地里的庄稼,还要拆洗全家人的衣褥、接待两个姥姥四个姑姑三个小姨的走访,还要应约帮邻人伯娘婶婶纺线浆线织布裁衣缝线,还要凑了时间捡拾桑叶喂好两帛蚕虫……那一年,娘的两帛蚕虫可能是天热的原因一下都绿了、死了,娘丧心的要命,满眼含泪凄凄咽咽。我凄慌恐恐、寒蝉凄切、无所适从。
此情此景:一张童稚惊恐的小脸张望悲戚无助的娘亲,是一副图影。人世同悲切。
入冬的时候,娘挤出空闲烧开一锅水,把收集珍藏的蚕茧放进去,等水温适宜了用筷子绞缠绞缠绞缠,之后把蚕丝绕到十字木盘上晾晒到堂屋能照到阳光的窗台上。
小年那天,母亲照例应该是很早起床,先拿扫帚把柴院打扫干净--是柴院,而不是庭院,那时侯农村人家的居所就是柴院,称不上庭院。你想,土坯房和风雨侵蚀后留下米把高的泥土墙围起来,大门用杂乱的木版钉成,满院堆放柴禾的家院不就是柴院?然后母亲到街上的水井挑两担水倒进缸里开始做一家八九口人的早饭。然后母亲从被窝里把我叫起来,给穿好棉衣棉裤。然后招呼一家人吃早饭。然后收拾锅碗瓢盆。
我虽然小,也学聪明了。小年祭灶娘一定做一顿比平时好很多的午饭,扁食吃不起至少是有盐有味的咸汤。
大门外已经响起充满诱惑的伙伴们玩耍的争吵。我耐心呆在家里等好吃的午饭。
娘又扫一遍堂屋门前的地面,凑了窗棂的空隙和院子里的一棵枣树新扯起一跟细绳。
“啵郎咚咚--咚,啵郎咚咚--咚。”街上响起卖针头线脑的货郎的啵郎鼓声。
“啵郎咚咚--咚,啵郎咚咚--咚。”
我呆在家里等好吃的午饭的耐心被啵郎鼓声搅混,心里谋划起找点什么东西——破布片、头发、废旧塑料、破铜烂铁,到货郎手里换点糖片也或者一个涂彩的响泥虎、泥猴。
有一个涂彩的响泥虎在手,前后摆动,一阵“叭”、“叭”、“叭”的山响,那是要多神气有多神气色的一件事情。一块糖片也行,含在嘴角慢慢化,千万不能贪快!要让伙伴孙印喜、刘本昌、小狗子们看见,馋他们个不行。
堂屋门前靠东侧的香台,就是兼作鸡窝的砖台的上层应该有娘集藏的头发。我悄手悄脚的走过去,不好!是娘占先拿走了。娘平常使用的缝衣针、顶针、蚵蚌油大都是用头上梳掉落的头发从货郎车上换来的。我不敢和娘争辩谁有拿头发到货郎车上换东西的权利,只好悻悻无奈何的另寻其他物件。
返回到家来,我两眼惊异,那家伙!那好看!我们家满院子都是色彩,红的,黄的,绿的……七彩美丽,好似整个的院子聚满了彩蝶,翩翩舞,翩翩飞。
原来,娘拿鸡窝里集藏的头发从货郎处换了颜料,把盘好的蚕丝染了散开来晾晒到绳上。娘正梳理呢!春风轻飏,柔指抚遍凝脂,天地人间灿然。
娘一向素洁整齐。人在画中,衣上粘挂缕缕艳丽。娘灵动着,在五彩里脚步连连。一张笑脸,娇红羞嫩的辉映满院生动。
娘好美丽!
午饭时节到了,娘忙着她的色彩直到很晚才动手做饭。我也终于没有吃上小年可口的扁食。
小年到大年的光景,大人们很少呵斥孩子,给足我们玩耍撒野的自由。一是因为他们忙,二是有意给我们一个过年的好气氛、好心情。
娘依然一天到晚的忙忙忙。
我白天如一匹未及上缰的小马,撒泼打滚的玩,经常玩成个猴脸猪身。疼爱我的叔伯们常常恶作剧,粘了锅灰、胭脂、烟油,绘我一个五花脸。上床前娘不得不凑近油灯光里给我洗了又洗。
小人不知大人难。经常,娘给洗脸洗身的时候我还调皮的把娘的针线筐混搅一遍两遍,专门给娘制造麻烦。最厉害的报酬,哈哈,是惩罚,不过是娘把赤条条的我举到床上朝小屁股轻轻打上一下,哈哈,并不疼!
之后,我,如一只小憨猪进入梦乡。娘无法陪我睡,娘有灯下做不完的针线活。
除夕夜,门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过好久还人影憧憧。我在人影里象一只油滑的猫来回穿梭。间或,回到家见娘还在油灯影里飞针走线。我抬起稚嫩的脸问,娘,过年哩,街上很多人,你不去玩玩?娘说,明天就是年了,你还没有一个新帽子,多冷!我这就做完了,做完了就去。娘明眸暖暖,亲昵的伸出手抚了抚我裸着的头说,出去玩吧。
我不知道这个除夕夜的细节是怎么过的,反正很兴奋。也不知道娘怎么守的岁,是一直给我缝制帽子,还是凑了空去大街上和邻人叔婶说长说短。我困极睡着了。
再一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醒我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也就是大年初一黎明。天似亮微亮。一身整洁的娘从屋外小跑进来。油灯影里我看见娘一脸的兴奋、精神。
娘麻利的给我穿衣穿袄,再拢上一件新褂子,再扣我头上一顶崭新的帽子。我似醒非醒懵懵懂懂。
油灯影里,娘给我洗完脸又搽了蚵蚌油,之后对着穿戴整齐的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扯扯衣脚,拍拍肩头,两手伸我掖下举起放下,抻抻衣角,再扯扯衣脚,拍拍肩头,周正一下我头上的帽子,双手捧起我温润的小脸,左扭扭右扭扭。娘一双剪水美眉忽闪着,透着黑亮、清澈、专注、惊喜、满意。象满腹经纶的先生鉴赏一件向往、期待已久的古玩宝贝。之后娘亲昵的用温热的脸颊噌了噌我的小脸。
油灯影里,我知道娘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还给我缝制了一顶过年的新帽子。也许伙伴们没有,印喜、本昌、小狗子都没有。我很高兴,忘记了娘做饭晚的事。我不知道头顶上戴的是一顶什么样的帽子。门外熙熙攘攘过年问好的声音不停,人家都过年了,我要出去。我挣脱娘的怀抱象一只机灵、顽皮的猴子挤出门去。娘再一次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勃项,送我出去。我后来猜想,在那时节,娘一定是满脸可掬的笑容,满脸温馨,满脸坚强,满脸成就。
挤出门去已经天光大亮了,家门外三五人一伙一伙的谈天说地。
我不知道头顶上戴的是一顶什么样的帽子。
可是,等我窜进人圈里,邻家叔、伯、婶娘、爷爷、奶奶、哥哥、姐姐一阵惊呼!
哈!这么漂亮的小花帽……
叔、伯、婶娘、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围拢了我争相观赏帽子。
二婶说,咳咳!嫂子的手就是巧,瞧这花绣的,像活着了,这图形多鲜艳!
姐姐说,婶婶满头脑灵气,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出的,谁想到能做这么一个样的绣花帽呢?看这翘翅是用弹簧做得呢!顶上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球的!
奶奶说,难为她这心思,一针一线的,二十天也做不出来。
爷爷从另一伙凑过来,仔细的端详,哎,你们看多么像年画上那对童男童女的小小子的那顶小花帽!
奶奶说,像!八块瓦的。
姐姐说,婶婶做的带弹簧翘翅,比那个小小子的还漂亮。
二婶再仔细了看,咳咳!亏她想的出,除了戏妆上还没见过帽上带翘翅的,好看!
娘忙完了家里的事也走出来。看着人群,看着人群里顽皮活泼的我,看着我头顶上带着弹簧翘翅、鲜艳漂亮的帽子,灿然放一脸笑容。
……
依稀仿佛,那顶小花帽正如邻家爷爷说的,像年画上一对童男童女的小小子戴的那顶,宝蓝绸八块瓦,两块绣有荷叶莲花和金鲤鱼,下沿箍一圈绣满花纹、图形、图案的黄绸带,黄绸带前正中嵌一块莹莹透绿的玉块,像在电视上见到的旧时账房先生青色碗帽上的帽扣。娘可能觉得年画上童男童女的小小子不够活泼吧,又自主在帽顶安置了一截细弹簧,顶端串上一颗晶亮的琉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