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的鸟雀,归来的心
米粒似的雪下了一天一夜了,看情形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地之间一片洁白,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晶莹的雪粒,从容细致而悄无声息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尘世间剔透起来,仿佛它吸收掉了红尘中的浮躁。
坐在窗前,无所事事又心空寂寂,除了孤独还是孤独,我的灵魂在忍受着一种不可得的感情的煎熬,同时还在种种诱惑中做着挣扎,渴望一种平静淡泊的心境,又受着繁华的牵引,这种虚荣与纯厚的较量是很让人心神俱损的,而这种时刻的心,没有一刻是安宁的,时而如波涛汹涌、时而又风沙肆掠,思想就像一叶扁舟,在波风浪谷中颠簸沉浮,又像一只小鸟在风中找不到一段可以栖息的树枝。就这样我杂乱疯狂的思想却驻留在懒惰的躯壳之内,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涣散的目光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
村庄树木山石变成了一幅画,四周寂静无声,以往的喧闹都在飞雪中堙埋。出奇的静,静得让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在这静止的画面上,竟有了雪韵灵光的色彩,蹁跹在空洞的瞳仁里。那是两只红顶尖啄的鸟,不知从何而来,落在墙根处的两根木头上。小小的尖爪牢牢抓住木头粗糙的外皮,一下一下啄着那段朽木,你一下它一下,有节奏有韵律地啄着。我怔怔的看着这样的场面,小鸟一下一下进行着艰难的工程,木屑纷纷落下,也许那木质深层里有一只冬藏的小虫子,它才锲而不舍的啄下去。雪在扬扬洒洒飘个不停,小鸟头顶和胸脯上的红色羽毛在一片盈盈的洁白中跳动着鲜活的亮色。当当当的啄木声和那两双灵活转动的眼睛,分明在述说着一种快活。这时,一只小小的褐色的鸟儿非常轻盈灵巧的落在我的窗台上。
我不知道这是一只什么鸟,以前也好像没见过。它很小很小,小的可以握在掌心之中。这样一个小而堪怜的生命,很容易就能触动人心灵深处那与生命同在的善良天性。我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深深呼吸,唯恐些许动作和声响惊吓了它。我和它,一个窗里一个窗外,对望着。我和它的世界仅隔一层玻璃,而它与它身外的世界只隔寸许。出了这窗台,这屋檐就是冰封雪飘。小家伙很是调皮的样子,一会歪着小小的脑袋,一会雀跃,一会啾啾鸣叫一番,一会有用尖尖的嘴在木窗的底部啄几下,我看着它,有一种活泼的东西正从心底里一点一点往上滋生,体内缓慢循环的血液一下子就激活过来。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是那未泯的童心在此刻复活。以一种讶异的心情去注目窗外那个小生灵,觉得它格外的生动可爱。我的心也空灵,似乎与它有了某种默契,能与它进行无声的交流。
它有着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单纯、活泼、无畏无怨,你从那里找不到除此以外的另一层含义。一切都是本真。或者,它该是满含着怨恨的,不该来到人家的屋檐下,它曾经有过天堂,有过温暖的巢,有足以度过寒冬的储藏,然而,不知何时,大片的森林被砍伐,寻食美味的食客用各种方法去猎去诱捕,然后风雪就来了,它该悲凉这才对,偏偏却雀跃于寒冷的雪天,跑来和一个无聊的人对话。也许它什么都不知道,只把生活的灵性给别人,或许这些人就曾经带给它和它的同类巨大而惨烈的伤害。也许其中就包括我。我们这些俗世红尘中的人啊!在一味的追求各种欲望中,都或有意或无意的以牺牲和毁灭另类的天堂和姓命作为代价。倘它有知,不该用这样友善的姿态来对我,至少该用一副白眼对我。注视中才发现它的眼睛乌黑之外是褐色,一圈温暖而柔和的褐色。这是自然之精灵的颜色,它不具备憎恨、怨愤的白眼。心灵震撼之余,感叹造物主的仁慈,不能给它一副强健的肢体,就赐予他单纯的心,若不然,它弱小的生命怎能承受诸如人类的种种苦痛。
雪,是越下越大了,两只红顶颌依然还在啄那段朽木,胸脯和头顶上的两抹红羽毛越发显得娇艳。而那只不知名的小鸟像是与我很熟了,挺亲切的样子,跳起来,想要跟我亲近似的,我伸出手掌,抚在玻璃上,它果然就伸出小而纤巧的嘴来啄,而它啄到得却是冷硬的透明体,我一下子觉得很难过,它却是无所谓的样子,仍是快活着。有一种冲动,想起身去找一些散碎的食物,撒给他们。可我没动,怕那种以施舍者的姿态面对它们时会让我无地自容。这宇宙间的精灵要比我超越得多。对于它们,一段朽木,一溜屋檐,就可以是一个快乐的天堂。而我们,却总是在快乐的天堂中品味着自制的苦涩,我不知道是该施舍它,还是它在启示我?
它们飞走了,再飘扬的雪中很快活的飞走了。一切归复原样,好像它们不曾来过。只有那一堆木屑和窗台上灰尘中小小的爪痕,记录着它们确实曾在次驻留过。我浮躁的心就在此时平静下来,顿觉一片清明,这飞雪中的鸟雀,让我昏蒙的心透亮明朗。
我放了许多朽木在墙边,放了碎米在窗台上,不知道再一个雪天,它们会不会来,如果它回来,我一定让它啄到我的手心,而不是冷硬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