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屋
亲情的回忆
在我们的一生中总有一些事物是我们记忆的载体,记录着我们生命里很多世事变迁。一座老木屋,凝聚了几许深厚的亲情,书写了几许史上沧桑。文字质朴,情感真挚,推荐共赏!
岳父家的老木屋不久就要拆掉修成砖混结构的新宅了,带着老伴的夙愿,我专程回黎平照了几张老木屋的照片。
一个多月前,老伴带着外孙女贝贝,匆忙从深圳赶回凯里,想在老屋拆掉之前照几张相片以作纪念。那是生她养她的故土,也是孩子们难以忘怀的地方。太多的印记,太多的感慨,能不眷恋?能不萦怀?火车票从深圳买到怀化,打算从怀化再转车经湖南靖县去黎平。谁知当天火车晚点,到怀化时已经没有去靖县的车了,更谈不上要赶到黎平,只得作罢,无奈之余,只得改道从怀化乘火车回凯里,到老木屋前照相的计划也落空了。
可能是天意吧!上世纪六十年代,由于工作需要,我就开始用照相机了,要我来为老屋照相,就如何取景,我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地。
提起老屋,妻比我清楚,那是岳父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一块块木板,一筐筐石头,凭着两肩和双手,倾注多年心血建造起来的。
我与妻认识,是在60年代,双方老人已经同意定亲,初进谢家门,印象特别深,至今还能回忆起很多事。从我家往万福山进冲,左边是稻田,右边是灌木丛,穿过一片楠竹林,上了几鼟石梯,道旁的花枝和果树丫垂吊在大门口,形成了自然地谢氏门庭拱门,非常别致,屋前稻田里的青蛙很多,“呱呱”声十分动听,老蛙、幼蛙,雄蛙、雌蛙,叫声各不相同,晴天、雨天,白天、晚上,音调亦有区别。如你是心细之人,静心聆听,自会感觉蛙声的妙趣!它们高兴时的叫声有的似在谈情说爱,有的又似纵情高歌,极有味道。屋的左右是走廊,走廊上有护栏,既安全,又舒适,可背靠护栏坐下休息,又可凭栏远眺。主人劳作,客人休闲,小孩看书写字,晾晒衣服、干菜、果脯,都是十分方便的。屋的对面斜坡上,是岳父亲手移植的杉树和嫁接的杨梅、板粟、核桃、拐枣和桔子……,树干高耸,树冠茂密,轻风拂来,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知了的鸣叫,形成和谐的自然交响曲。摇曳的翠竹频频弯腰,似少女含笑待客,盛开的鲜花,枝叶乱颤,如凤凰点头迎宾。到了晚上,当月亮从树稍升起,坐在走廊上小憩,观花赏月,聆听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声,品闻浓郁醉人的花香,吸吮良辰美夜的清风,这如诗如画的的环境,曾经使多少到访的文人墨客、亲朋好友如醉如痴,赞叹有“两腋清风几欲仙”之感。正屋的楼上,大大小小有好几间室与仓,是供孩童们学习睡觉和堆放粮食杂物的地方。姻兄梦红喜爱玩龙,他常把自己制作的龙,鱼、虾等彩灯置放于此,他自己的书房却安置在楼下。姻兄自幼酷爱书画,作品曾多次参加县、州、省、全国书画展,多次获奖。由于他性格开朗,加上秉承了父母双亲厚道的品德,一生乐于助人,黎平县城里的老街坊们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乐于请他一留笔墨。2004年10月,侄儿根保结婚,七十高龄的他带病坚持写了一天的楹联,第二天,又强打精神,作一幅水墨国画相赠,以表作为伯父对晚辈的良好祝愿。画幅取名“鱼水情深”,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在题写“鱼水情深”时,四个字已经不成一条直线,而且渐写渐小,“深”字写完,盖上他的印章,作品完成了,而他却昏倒在书桌前。这是他对侄儿倾注的一腔深情厚意,也是他一生喜文弄墨的最后绝笔。
正是:
沧桑岁月邓盘冲,几代亲骨卧花丛。
乞讨路上姊妹散,谢家兄弟来黎榕。
往事如烟难回首,苦尽甘来慰祖宗。
喜看谢家男和女,映日荷花别样红。
靠厨房的一侧,是一块草坪,可以乘凉,又可放养鸡、鸭,靠山边还修了猪、牛圈舍,圈舍边堆放一些柴禾枯草。从后山引来的山泉,经由竹简,涓涓流入水池,清澈而凉爽,可供饮用和洗衣洗菜,亦可供顽童们嬉戏玩耍。堂屋是谢家几代人喜怒哀乐聚集的地方。清爽而肃穆!悠悠岁月,送往迎来,沉淀了多少印记!堂屋还兼有供奉祖宗和家庭史记之作用,随着岁月和先人们远去,家族的历史沉淀得日渐深厚悠远。
兮曰:
迢递翠微道,心潮逐浪高。
今宵容有梦,只恐江湖遥!
“吃水不忘挖井人”,整个老木屋,留下了岳父热爱生活,用心经营的景观,点缀着“屋”中有“景”,“景”中有“屋”,超前思维的胸怀,有他勤俭持家,劳心费力的付出。山高终有顶,母爱则无价,老木屋同时有岳母几十年如一日,默默无闻,任劳任怨,无私的爱和奉献。
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过去老人们,为了养家糊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月轮回,周而复始,无暇体味那自然生态之个中意境,只觉得在这里住着舒服。难怪现代的人们,城里的,外乡的,经商的,为官的,一家一家,一批一批,争先恐后的跑来这里起房造屋。以前的许多景观没有了,也失去了先前的诸多韵味。
特别要提一笔的是,老木屋曾经驻扎过一群很乖的蜜蜂。五十年代,姻兄结婚时,家中来往客人众多,好像是为了给喜庆让道,生怕螫伤客人,这群可爱的蜜蜂竟自觉地搬了出去,喜事完毕后,这群乖巧的家伙又悄无声息的搬了回来。
岳父接受新事物的积极性很高,兴趣浓厚。七十年代初我在锦屏敦寨学会蜜蜂饲养后,就将这一技术教他,他很高兴,养蜜蜂都养出感情了。后来我还教他种植食用菌,活路再忙,他也不会荒疏管理,天不下雨时,他会抽时间去为已接种的香菇、木耳菌材洒水、遮荫,由于管理得很好,家中常能收获菌子改善生活。有一次我因公出差黎平,岳父对我说:“世福,你去看看,放在对面皂角树下的香菇又该长大了,去摘点来做夜饭菜吧!你少有回家,也尝尝我种的菌子,我已经学会种香菇啦!”看他高兴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已经完全掌握了香菇栽培技术和管理方法。我还清楚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彩霞映红天际,在夕阳的照射下,茁壮的香菇从菌材上破皮而出,菌体挤挤挨挨,朵朵敦厚,菌鳞浓密鲜嫩,菌柄粗壮敦实。啊!标准的优质菌,我们黔东南的当家品种!这是我与我的同行战友多年研究试验并推广的优良菌株,竟然在岳父的精心看管下,完整地表现出它优良的生理、生殖性状,难得的成果啊!我高兴极了,赶快跑回屋里,拿出DF135相机,“卡嚓、卡嚓、卡嚓、”一阵狂拍,正面、反面,侧面、顶面,顺光、逆光,一连拍完了整个胶卷。后来,这组照片参加了全省摄影展览,受到了多位同行和专家赞誉。评委点评:“菌子生在山野外,长在荒林间,如此生机勃勃的生命用镜头凝固在相片上,除了给人一种艺术享受外,也让看到的人直想美餐一顿!”高兴之余,我心生自豪:这就是我敬爱而富有开拓精神的岳父在那有着优越自然环境的老屋边培育出来的硕果!这幅摄影作品我取名为《山珍》,在影展会上获了奖。该优良菌株后来在1980年全省科技成果大会上也被授予三等奖,贵州省人民政府正式为其命名为“黔香I号”香菇品种,在全省广泛推广栽培。“黔香I号”菌株后来由贵州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保藏,并向全国推介栽培生产。
时代在变,社会在前进。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睡在沙滩上。
40多年过去了,从前的往事犹在眼前。辉煌属于过去,美好常驻心间。岁月催人老,如今我也是一介古稀老朽,岳父岳母二位老人家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他们含辛茹苦建起的老木屋即将被崭新的砖混结构洋房取代!抚今追昔,不免唏嘘!
谨以此文,追忆远去的亲人和岁月。
2007年5月于黎平,2009年10月改于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