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国都之六:洛阳的花客
行文开阔,有所维度,联想自然开合。为文能够挖掘更深一些的角度,不仅文章增加了厚度,也显行文者笔力厚实娴熟。
小小周山村,居然有一处牡丹苑。苑中牡丹更出身名门,血统纯正,是被欧阳修称之为“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的洛阳牡丹。从古都洛阳迁居到闽东北的这个小山村,路程何止千里万里?途中又何止千山万水?以牡丹的国色天资,承受着如此的旅途劳累、风尘仆仆,太不容易了。想必当初,她们抵达周山时,一定是一幅花容惨淡的模样吧;而且因为水土的不适,重新抖擞起精神来,也一定经历了一番折磨。但惨淡只是一时,折磨更培养了韧性,这植株终于在贫瘠的周山落下了根,长出了枝叶,第二年春暖花开的季节,她灿灿烂烂地开花了。
牡丹以富丽、华贵而成名。然而富丽和华贵,必须有所依附,不可能是贫下中农人家所能有的。比如洛阳,那是什么地方?十三朝古都,五千年华夏文明的起点和长达数千年的跑道,从来就不缺乏王公贵胄、豪门望族,轻肥之伦香车美人、宝马奇玩之余,突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弄些琼花奇草,平常的那些故事便添了几分风花雪月,原本有点腐臭味的生活多了几分高雅。牡丹,最初当然是一种野花,其祖籍何方?原先是否有土不拉叽的小名?似乎不是我辈要关心的。有记载说,“南朝宋时永嘉水际竹间多牡丹”(《太平御览》),永嘉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温州,周山村就在与温州毗邻的闽东福鼎市境内,山脚就是海,由此很有点儿怀疑,这周山的牡丹,或许就是土生土长的野花吧。但牡丹却被引到了洛阳,而且成了富丽华贵的象征,成就“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唐·刘禹锡《赏牡丹》)的盛名,引得天下花客纷至沓来,聚集煌煌都城洛阳,啧啧喳喳叫好,伊伊呀呀作诗。周山的牡丹苑,也不是山野村夫心血来潮的妙手偶得之作,它位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的庭院,这建筑便是被列入八闽名祠的周氏宗祠,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结构精美,气派而华丽,内中还有不少朝庭和地方官绅赠送的匾额,可见建造者的身份当不是等闲之辈。而且又说,为嘉奖周山周氏先贤,清乾隆皇帝御赐牡丹和芍药,这便是周山洛阳牡丹的由头。有了牡丹,也就有赏花的花客,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洛阳城的酒肉之徒,周山村的山野村夫,其中或许有真正的赏花专家,多数花客,大概也只是看看热闹而已。
于是想到了嵇康。洛阳城的东市,是嵇康的断魂之处。在他之前之后,受死于东市的大人物小人物都不在少数,留下绝响的只有嵇康。那一曲《广陵散》,“弦起处风停云滞,人鬼俱寂,唯工尺跳跃于琴盘,思绪滑动于指尖,情感流淌于五弦,天籁回荡于苍天,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琴声铮铮有铁戈之声,惊天地,泣鬼神,听者无不动容。”(东晋·葛洪《嵇中散孤馆遇神》)动容归动容,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请求免死也没用,该死还是得要死。如果嵇康不要死,本来也不用天下人动容,不用三千太学生求情,他只要屈屈膝盖骨,向乾纲独断的司马昭讨一声好就可以不死,还可以受高官享厚禄。但是他不!文人的傲骨虽然很硬,但缺乏柔韧性,和强权一碰撞,就成了一堆齑粉。
嵇康从遥远的谯国铚县也就是今天的安徽濉溪来到首都洛阳,自然不是为了找死。自从曹丕夺了汉家的天下,做了皇帝,把首都迁到了洛阳,洛阳就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天堂。不幸曹丕又是个爱舞弄文学的人,而且还很舞弄出一些名堂,又把文学提高到关系治国安邦大业的高度,让天下的读书人激动得半死。嵇康自然也是瞅着建功立业、治国平天下的宏大志向而来的,以他的文学造诣和在文坛上的声望影响,和曹家又是安徽老乡,他很快就捞了个中散大夫的官职,又和皇家扯上亲戚关系,娶了曹家的女儿作老婆。没有找到嵇康爱花特别是爱牡丹的记载,只是凭空认为,富贵华丽如牡丹的日子,嵇康一定是过上了。这时的嵇康就是洛阳牡丹的一个心得意满的花客,让众多寻花赏花者羡煞了。
洛阳这个地方有点奇怪,夏朝就是首都了,过了几百年,周武王姬发又在这里建了个陪都,仿佛是算到日后他的子孙有一天会被人赶出镐京一般。果然,周幽王爱美人爱昏了头,把国都给弄丢了,他的儿子姬宜臼只好在洛阳登基做了皇帝,洛阳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首都,但是天下却始终不太平,周天子就像是一个傀儡,仰仗大诸侯国的鼻息活着。汉代,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社会动荡,刘秀好不容易把自家的江山夺了回来。原先他的老祖宗刘邦是打算定都洛阳的,只是一班大臣建议,才把“家天下”的中心放在了西安。西安的家最后剩下孤女寡母,被人抢了。还好当时的人还多少有点羞耻心,还认江山的旧主人,不敢明目张胆抢夺,刘家后代有人出头认领,大家都认账。但是刘秀得到的江山毕竟是曾经丢过了的,总有点儿不太稳固,过了几代,又被折腾丢了。看来洛阳还真不太适合做首都,而且这次抢到江山的曹丕就始终没有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洛阳也就不能完全算是天下的中心,也就几十年时间,司马家学了曹丕的故技,又把江山给抢去了。嵇康活着的时候,曹家天下已经是有其名无其实,作为曹家的女婿,他自然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现实,所以才有了《与山巨源绝交书》,和劝他出山当司马家臣的好朋友翻脸;所以有了《管蔡论》,对周公姬旦讨伐帮助商纣王儿子武庚禄父造反的弟弟管叔、蔡叔的行为说三道四。誓死不肯接受司马家给的高官厚禄,还要含沙射影说三道四,最后终于让人砍了自己的脑袋。其实嵇康完全可以不必,不就是为人家写几篇文章说几句好话吗?有人连舔痔疮吸烂痈的事都做过,至于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抛弃亲爸亲娘老婆孩子的故事就更多了。嵇康是个饱学之士,怎么就这样放不下呢?
嵇康放不下的应该不是曹家的天下,当然也不会是个人的牡丹花般富且贵的生活。过上好日子自然是好事,但读书人最大的理想还是“三立”,即立德、立功、立言,立德更被摆在了首位,好日子只是“三立”的天然附着物。嵇康的错误就在于,他没弄清楚富贵与“三立”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很多时候,富贵的获得与保存是与“三立”特别是其中的“立德”相冲突的。作为“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嵇康不用说话,人家便会把好日子送来。聪明人的做法是,面对权力,低下脑袋,脸上要含笑;面对草名百姓文学后辈,就要摆出一张领袖的脸,高抬着,如需要还得弄出一脸不屑的神情。毕竟文学只是个务虚的东西,不用说“济国安邦”,就是安身立命都不容易,而要安身立命进而飞黄腾达,就必须借助权力,想方设法得到权力的帮助,让权力为你任命这样那样的头衔。老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要认清是谁掌权,主动向掌权者靠拢,为掌权者效力鞍前马后,哪怕是心不甘情愿,也要装出心甘情愿的样子,还要装出承恩受宠的样子。嵇康要当俊杰,他也未必不识时务,只是他不愿委屈自己,不做个识时务的人,所以他不能成为“俊杰”,不但不能成为“俊杰”,还把性命也弄丢了。
中国的读书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类,一类如嵇康,死抱着清高傲气不放,不肯伪心屈从于权力,这类人不多,下场也大多不太妙;一类如阮籍,与嵇康同为“七贤”人物,骨子里也清高,但是性命要紧,所以采取了躲的办法,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躲得了吗?躲不了,只得伪心屈从;第三类就是“识时务”而且善于当“识时务者”,这类人占大多数,所以要找个代表都难,因为他们的做法或许有些小异,却大同,权力就是他们的亲爹亲妈,认了这个亲爹亲妈,大家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能有多大差别?他们的日子大多过得滋润,结局也都不坏,当然也有些人触了霉头倒了运,原因多是掌权者突然闹了情绪,或者要显示一幅尊重品德的样子,开涮开涮文人泄泄气,要不就是拿惩治无德文人做做门面。由此也可见文人与文学的无足轻重。偏偏有嵇康之流不认这个账,挺着一根硬骨头和权力叫劲,这叫劲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洛阳成为牡丹花都据说是隋唐时的事,但洛阳作为曹魏及之后代魏的西晋的首都,自然是最张扬牡丹花般的生活的地方。来自全国各地的花客如蝇如蚁,其中就有一个叫嵇康的,才名很大,骨头也很硬,最终吃了硬骨头的亏,非但赏花不成,还被拉到东市砍了头了。可见洛阳不单有牡丹,也还有屠场。或许是相辅相成吧,众多花客尽管过着轻歌曼舞的生活,但都没留下什么好曲子,倒是敢于走进屠场的花客嵇康,一曲《广陵散》至今在中国的历史上,在中国文人的心中缭绕不绝,余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