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

那时我还在上初中。

不知从哪天起，从学校到家的那条水泥路的路面上出现了很多白色的大字：一段一段的，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大如斗的小如蝇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能看出那写字之人是书法极好的——字字苍劲，字字飘洒。连我这种不懂书法的人都不由得暗暗称奇，恨不能也写出那样一手好字，那样将会是我在同学面前炫耀的最大的资本。

但是细细看时，我却看出一些怪异。远远看去明明是一行行有标点符号隔开的句子，可是去读时却完全不通。如果写的只是单个的字，为什么又要用标点符号隔开，让人产生那仿佛是一句话一样的感觉呢？可是要说那完全是单个的字吧，但其中又会冒出一些通顺的词语或短语，只是它们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是谁写的呢？写字的人为什么要写一些像句子但是又不通顺的“句子”呢？难道那是传说中的什么秘籍，只有有慧根的人才能看懂？看懂的人必能参破某种奥秘？想到此，我便兴趣更浓了。于是，每天在上学和回家的路上研究那些字便成了我的“必修课”。我还想哪天能遇到那个写字的人，那必是一番奇遇。我想他一定是个鹤发童颜、有着仙风道骨的老人。但是，路上的字越来越多，那个写字的人我却从未看到过。

没有看到那个写字的神秘人也就算了，倒霉的是我还常在路上遇到一个痴痴傻傻的疯子。他高高瘦瘦，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衣领口。他在路上走来走去，时而恐惧时而悲伤，时又而欢欣跳跃，像个小孩。我会尽量离他远一点。虽然没看到他伤害过人，但我还是挺怕他的，毕竟谁也不知道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是个不喜欢做家庭作业的学生。虽然我上课很认真听讲，虽然我会很认真地完成课堂作业，虽然我成绩还不错，但是我从不在当天晚上就乖乖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我觉得放学后是我难得的休息时间，我要充分利用它来玩耍。我会在第二天早早起床，在上学路上找个安静平坦的地方，然后摊开课本和作业本，开始赶作业。

那天上学路上我按惯例趴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赶前一天的家庭作业，但却被一道数学难题给难住了。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再不做完就要迟到了，我急了，但是越急越做不出，越做不出越急，最后脑子一片混乱。看来没希望了，我还是收拾书本上课去吧。但这时作业本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瘦瘦的手指黑长的指甲。我抬起头，看到那个疯子就在我身边。天啦！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来了多久了？他想干什么？惊讶和恐惧突然袭来，我竟忘了逃跑。他却取走我手中的笔，在我的草稿纸上认真的划了起来。我既恐惧又好奇地看他写写划划，看了一会，发现那竟是刚才那道题的解题过程，方法巧妙，思路清晰。我惊得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写完后对我微微一笑，眼中透出智慧的光芒，那一刻我竟觉得他是我的老师，而忘了他是一个疯子。他将笔递给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带自己要迟到了，赶紧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往学校冲。

放学后一件更让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那个疯子竟拿个大毛笔，蘸着石灰水在路面上写字，手腕挥动之间，一个个游龙般的大字就从笔下飞出。天哪，原来我一直想遇到的写“秘籍”的奇人竟是他——一个我天天遇到的路边的疯子！不，现在我不能再叫他“疯子”了，从他帮我解开那道数学难题开始，我就不能再叫他疯子了。而现在，他不仅会解数学难题，还能写出如此飘逸的毛笔字，简直难以想象。但，这的确是摆在我眼前的事实。我静静地看着他，和他笔下飞舞出的字。他如此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一直到夕阳将要落下，我才走开。再回头时，我看到他清瘦的身影在夕阳中泛着淡淡金光，而那些破碎的句子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笔下涌出。

回到家，我忍不住告诉爸妈路上那个疯疯癫癫的人竟如此有才。妈妈笑着说：“你说的是裴老师吧？”“啊？他真是个老师？”我惊讶道。“早就不是了，只是大家都这么叫罢了。”爸爸接过话来，“他不是我们这附近的人，只是最近老来这转悠，可能转悠几天就会走吧。”原来父母竟然知道他的来龙去脉，于是我央求他们把裴老师的故事告诉我。

原来裴老师在文革的时候的确是个老师。因他所在的学校缺少老师，他便一人身兼数科，而且科科精通，简直就是个全才。可是文革的那个年代，知识分子是受人鄙视的。就算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就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也不过是个“臭老九”。那时的学生停了课去批斗一个又一个的“牛鬼蛇神”，他便劝导学生回来上课，一个一个，苦口婆心，最后劝到自己上了批斗台。昔日讲台下的学生，他曾苦心培育的学生，却一个个对他冷眼旁观，甚至恶语相待。或许别人的批斗批不倒他，但是学生的无知与疯狂却伤透了他的心——一个老师拳拳之心。文革结束后，裴老师再也上不了讲台了，他已经疯了。疯了的裴老师却依旧是许多人心中的老师，于是，大家一直都这么叫他——裴老师。他经常会出现在一些学生聚集的地方，时而恐惧时而悲伤，时而欢欣跳跃，像个小孩……

原来如此，我又想起他在夕阳中潇洒挥毫的身影，心中浮起敬仰之情与悲哀之情。我决定，明天我要恭恭敬敬地走到他面前，叫他一声：“裴老师。”就像我在学校里面看到我的老师一样。

可是造化偏偏又如此地捉弄人，我第一次提前把家庭作业做完了，就是为了不想让裴老师看到我在路边赶作业。可是，也正因为上学时间与大多数同学一致了，所以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学结伴而行。所以当我看到依旧疯疯癫癫的裴老师时，我胆怯了。我怕身边的同学取笑我，取笑我说我也疯了，于是我避开了。当我低头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了他热切的眼神，我知道他热切地希望有学生能叫他一声“裴老师”，可是，我辜负了他的热切。那天，他教给我最后一个道理，那就是——有的错误你是只能犯一次的，因为你将没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那天当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我故意避开了同学。可是，裴老师却不在了。我一路都在寻找，可是，那个熟悉的清瘦单薄的身影，就是不见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我走进家门的时候，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长长的空空的大路，伸向无穷的远方。

裴老师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但是，我会永远将他当做我的老师，永远。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是倪无居。首先，感谢能将我的文章从头看到尾，然后看到这里的人；其次，我真诚希望各位能对我的所有文章提出批评的意见，想拍砖的千万不要错过这次机会，请绝对相信我的抗打击能力，您那厢一边拍，我这厢一边感谢，然后回去反省；最后，若有那鼓励称赞的话，也请不要不好意思讲，我会继续将之发扬，若没有，我这厢继续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