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垂杨柳

关于爷爷的故事都是听来的，老人家离世时我还未出生。

最有趣的有三个，一个是关于垂杨柳的，一个是关于功夫的，一个是关于杏行的。

关于垂杨柳的故事听来你会忍俊不禁。

我家门前有个一亩多地的场院，再朝前是一汪清澈荡漾着的池塘。场院四周有十多棵枣树，灵枣，团枣。塘里有零星的菱角，几簇芦苇。塘边矗立着一排粗大参天的柳树。小时候，河边看柳的时节柳树下塘沿上大多有三五个敞胸露怀肆意玩耍的孩童，天真、纯朴、活跃，可爱——嫩红的脸上无规则涂满尘泥，象未成熟的花瓜，棉袄下裸着的肌肤红润光滑，棉袄的前面一定油腻光亮。孩童们是野性的自然的。三五个务农回来的大人谈天谈地之余免不了挑逗一下孩童，于是就有了吵嚷、打斗，就有了大人开怀的笑、和蔼的劝。盛夏的六月柳树下塘沿上坐满了人，叽叽喳喳无拘无束地享受着柳荫赐予的凉爽。不时，有调皮的小伙儿跃入清澈的池水中嬉戏玩耍，柳树下池塘边叫声，笑声以及骂声响彻一整个村庄。即使吃饭的时候柳树下塘沿上一样坐满了人，东家每人端一大碗面条，西家每人盛一大碗地瓜糊糊带一盆玉米面窝头。碗是那种孬种碗，个大，一如小盆，一顿饭即使大饭量两碗足够。若谁家带咸菜或蔬菜那一定是大家共享的幸福。

门前的柳树下塘沿上是我们家以及邻人百姓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孩童的惬意，是识字先生们的诗意。

听父亲说，爷爷一辈子最爱种地栽树；听哥哥说，爷爷一辈子最爱种地栽树。听左邻家奶奶说，你爷爷一辈子最爱种地栽树。

左邻家奶奶说，你爷爷一辈子在咱家门前的塘沿上栽过的柳树没法子数，我十八嫁到咱村来就见你爷爷年年的开春在咱家门前的塘沿上侍弄着插柳彖栽柳树。你爷爷是个本分人，一个人不声不响的裁了柳彖来，挖好树坑，起先挖得小，越老了挖得越大，然后插好柳彖培好鲜土，从塘下打水上来浇好，等水浸透了再覆土。一年年一排排的栽，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栽不活？从我十八岁长到六十八岁也只见活了眼前的这几棵，天真冤枉了我老哥！

父亲也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爷爷年年的栽了那么多柳树只活了这几棵？

哥哥先前也说，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年年的栽了那么多柳树只活了这几棵？

我好奇地问：爷爷为什么专门在塘沿上栽柳树？

左邻家奶奶说，柳树好，一早春的就绿汪汪的一片，给人长精神。树阴凉也稠密，夏天消暑管用。你看，再热的天坐到塘沿上的柳树下，只要有一点风塘里的凉气就能吹上来，人就能消汗。还有，柳树不遭虫吃，少落叶，树下干净。还有，柳树落叶迟，都秋冷了还满树的绿叶，一黄又满树的挂金，好看。

哥哥外出上学回来的时候爷爷已经死了。

哥哥后来说，爷爷在塘沿上栽了一辈子的柳树，其实并不是他老人家心目中的那一种树。爷爷一辈子没走出过村庄，他老人家心中应该有一种柳树，那叫垂杨柳，又叫倒插柳。或许是听说书的说过，或许听其他人说过，爷爷心中一定装着这样的诗句：“玉树妆成一丈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看到过这样一种美丽：阳春三月，柳枝婀娜，千万条低垂的丝绦临水飘摇，象一个个明眸的木美人，鲜艳着由鹅黄变成浅黄，嫩嫩的，充满生机和活力，充满希望。七月盛夏，阳光流火，柳下洒满荫翳，朗俊的幼子撒欢嬉戏，清靓的少妇操持针线。爷爷没有见到过心中的千万条低垂丝绦的垂杨柳，像雨像雾又像风，或许希望自己能够栽植出几棵，那就有了美丽有了柔情。

爷爷自小习武，九斤重的七节鞭耍的虎虎生风，二百斤重的石手夯连举七个。老人家还喜欢植果木树。我家西场院直到前几年还有老人家栽植的十多棵杏树呢。除了栽树种地习武爷爷不管家中的琐事，常常的一个人背依了门前的枣树出神的远望。入冬季节，我们家地窖里多半会聚集满十多人，闲谈、说书、讲史。

爷爷是个铮铮硬骨的汉子，爷爷心中有美丽有柔情。

在自家门前打造一个园林－－象一幅浓淡适宜的水彩，让自家人、让邻家人、让街坊们生活在画里面应该是爷爷几十年如一日在塘沿上栽植柳树的原因。孜孜不倦，屡挫屡做。

爷爷没有学问。爷爷有对美好的憧憬和造福邻居百姓的心肠。

我问：爷爷年年的栽了那么多柳树为什么只活了几棵？

哥哥嘿嘿笑两声，说，他老人家以为倒插柳就是倒着插活的柳树，拿柳枝倒着插进泥土里恐怕再插三五十年也活不了几棵。

我又问：哪为什么又活了几棵？

哥哥说，他老人家弄错了插正了几棵呗！

就是说爷爷栽了一辈子垂杨柳，其实他并不知道那是一个树种。他以为倒插柳就是把旱柳枝倒置，头朝地脚朝天的插进泥土里成活的。

倒置旱柳枝即使偶尔成活了也依然是旱柳，成不了风姿袅袅的垂杨柳。

（注一：柳树分垂柳和旱柳。垂柳又叫杨柳，为落叶乔木；旱柳又称杞柳，亦为河柳，是落叶灌木。柳树枝柔韧，叶狭长，春天开黄绿色花，种子上有白色毛状物，成熟后随风飞散。柳可以进行无性繁殖，以须柳根生长为主。）

（注二：据传，垂杨柳，本叫柳。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命运之神和它轻轻一吻，从此便带上了美丽的光环。隋炀帝扬州看琼花，见到运河两旁的柳树，婀娜多姿且能给纤夫撒下一片凉荫，龙颜大悦，随赐姓杨。）

（注三：垂杨柳，落叶乔木。“Y”字形。枝桠上的小枝条柔软细长如细绳粗线垂挂下来。所谓垂扬倒柳就是枝挂叶垂。垂杨柳很泼皮，不娇气，一年四季随你裁一根多长的枝儿，插在屋前屋后或山上水边都能成活。插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倒插。）

哈哈哈哈哈！注三说得好，插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倒插。先生，您望文生意了！似我本分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