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旧物

【钢笔】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跳舞。和一支老旧的钢笔跳舞。

握一支笔，像轻轻地搂着舞伴的腰肢。冰凉，顺滑。铁皮的外衣，紧紧地贴着我的指拇，有游丝般的凉意，缓缓地沁入肌肤，沁入血液，沁入骨骼。

凉，在这个冬日的下午。但是，我仍执着地紧握它，不肯松手。因为，这丝凉，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授意，让我，隔着十几年布满尘灰的岁月，再次，与它相逢于时光的隧道中。握着它，一丝凉，便让我有了比往日更多的清醒。

盛装它的竹笔筒，是我以前上学时用过的。搁置竹笔筒的书柜，是我以前上学时用过的。而这支钢笔，也是我以前上学时用过的。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当它在安详的阳光中，泛着淡淡光泽的刹那，重逢的一幕便在我和它之间上演。

是的，就是这支钢笔，它曾曼妙地舞蹈在我过去的日子里。碳素墨水，那种神秘的黑，线净的黑，从它体内，汩汩流出，竟是拖曳出流光溢彩的线条，过去的日子，便在这些不断牵扯而出的线条里，清晰浮现。

我知道，很多东西，于不经意间，正在渐渐地消失。而一些过去的日子，便会随着它们的消失，一起消失在记忆之外。

今天，目光穿透一支笔尖。遥远的学生时代，忙碌而充实，依然如昨。

这支笔，曾写过多少个字？这支笔，曾做过多少道题？这支笔，曾记录过多少次欢笑和泪水？这支笔，又曾在一页一页洁白的纸上，放飞过多少次梦想？

我搂着它，它在我的手中，又开始了曼妙的旋转。如当初般，一点，一横，一撇，一捺，都是如此的认真，如此的完美。

沙，沙，沙，侧耳倾听，笔尖亲吻纸页时，奏响的欢快舞曲。

一些细碎的阳光，撒落在纸上，似乎也想随笔起舞，或许，是想被一支钢笔，揉进某些词语之中吧。

很久，没有握过一支钢笔了。很久，没有与一支钢笔，舞上一曲了。

所有零散的印象，通过一支钢笔，完成了人生的一段回忆。我在想，如果没有今天与一支笔的重逢，这辈子，是不是，那些片断从此不会再自动蹦进我的脑海里？而某些记忆，是否会就此断流？！

而许久未曾握笔的我，是否，终有一天，连舞蹈的姿势，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 我眼神沉郁地凝视着这支老旧的钢笔，我看见，冬日的阳光里，它也正在静静地凝视着我。



【信】

此刻，它们被捆成一摞，绻缩在纸箱的一角。

母亲说，要把我以前用过的书柜处理了。于是，曾经被塞在书柜某个角落的它们，又重新见到了天光。

时光交错，仿若亿万光年已过。站在晕黄的灯光下，我与它们再次默然对望。它们，可否依然识得当初的我？只是，我已早早地遗忘了它们的模样。

扯开捆绑的绳索，如片片花瓣的绽放和飘零，五颜六色的它们，凌乱地散落一地。

一封，又一封，捡拾而起。捡拾着一段过去的光阴。

微凉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每一个信封。我知道，我正如漫水般地抚摸过某个记忆，或者是某段情谊。

这封，遥远的地名，生疏的字体。轻轻地抽出信纸，一只褪色的千纸鹤，依然神采奕奕地立于掌心。曾经，这是一种花费心思的折法，亦是一种寄托祝福的折法。一个早已被记忆删除的名字，再次被系统还原。满张纸，都是各种各样的树叶在国画中的画法。或许仅仅是因为我某次的一时兴起，远方陌生的朋友，便耐心细致地将满腔热情铺展于信中。只是可惜，已然回忆不起，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再通信了。

这封，熟悉的字体，熟悉的名字。是的，太熟悉了。因为，现在的她，正在我的QQ上亮着。当初，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离开了我们儿时一起欢笑的城市。学生时代，尺素相传，维系着女孩之间的友谊。工作之后的我们，却是少了那份年少的纯净和真挚，书信往来亦成为渐行渐远的传说。现在，亮着QQ的我们，面对彼此的头像，终是失去了语言。

曾经，一封薄薄的信，却让彼此的心，贴得很近，温暖，美好。现在，有着方便快捷的联系方式，彼此之间，却隔着万水千山的陌生和疏离。

到底是生活悄悄地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在用成熟和市侩为代价，无情地改变了自己？

九岁的儿子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信，惊奇和兴奋之余，不禁大呼：“这么多邮票呢！”我充满同情地看向他，关于邮票，他也只是在这期才学的课本中认识的。他没有写过一封信，他没有用浆糊粘过一张邮票，他没有把稚嫩的步子，迈向现在路边鲜见的墨绿色邮筒。

他居然认得邮票，这要归功于人教版的小学教材。庆幸着，一些古老的东西，还在文字之中活着，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他的人生中，已然缺失了书信往来的美好经历。

心里不禁隐隐地忧天，某一天，当他长成我这样的年岁，当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他的孩子，还会识得“信”这个字吗？



【日记本】

我有一个日记本，和许多人一样的封面，和许多人一样的页面。这个日记本，不用花钱买，这个日记本，就挂在网页上，任谁，都可以翻来看去。所以，我几乎不写。

其实，网页上的日记本，不想别人看，也可以上锁的。但是，我常常在想，上锁有用吗？这年头，连如此隐蔽的艳照也可以被人偷去，一个虚拟的密码，又如何能抵挡住高尖的技术？

呵！带锁的日记本！

清理书柜，清理出一大堆尘封的往事。星星点点的回忆，铺天盖地地袭来，让我措手不及。

曾经的中学生期刊，泛黄的纸页上，仍旧清晰地印着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心事——《带锁的抽屉》。

叛逆的文字，倾诉着自己的郁郁寡欢。十六岁的生日那天，她梦想，她祈祷，希望有一天，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带锁的抽屉，“‘哐啷’一声锁上，便锁上了，所有的秘密和忧伤”。女孩子的心事，总是不愿意被别人偷偷地窥视。

只是，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有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带锁的抽屉。倒是那个愿望许了不久，她惊喜地发现一种带锁的日记本。于是，毫不犹豫地掏出不多的零花钱，换回了有着她最喜欢的浅紫色封面，散发淡淡花香的日记本。

带锁的日记本，伴她度过漫漫花季和雨季。心灵的独语，涂抹着青葱岁月的迷惘和伤感。

“哐啷”一声锁上，一个人的天，一个人的云，一个人静静地思，静静地愁。

与它重逢的刹那，却似时光的永恒。画面定格，锁定季节的斑斓，所有的背景隐褪在时光的深处。

只是，当初那把劣质的锁，早已名存实亡，钥匙亦不知了踪影。淡紫的日记本，眼神冷落地躺在书柜蒙尘的角落里，孤寂品咂被成熟深锁在了光阴褶皱中的岁月。

抚摸着光洁的淡紫封面，我终是失去了随意翻阅的勇气。我怕，怕一不小心，我无意的惊扰，便会碰痛某些心绪。

我把淡紫封面的日记本，和所有的旧物一起，放进了纸箱里。或许，等我离开尘世的那一天，所有的秘密和忧伤，便会“哐啷”一声，尾随我一起锁进一方坟莹，我们终将都会成为，苍茫宇宙中——尘封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