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第四境界
境界是学术的灵魂,这时王国维的观点。从史学到哲学,再到美学与文学,王国维麾下的艺术大厦,延绵不断,美伦美奂。在我看来,他自己的学术境界,深不可测,庭院深深,深几许?就像他的大辫子还有那幅新潮眼镜一样,记载的,不仅是岁月的变迁与历史的轮回,更有文化的碰撞,而且包罗万象。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寥寥数言,藏书万卷。俞平伯写<人间词话序>中说:<人间词话>“虽只薄薄的三十页,而此中所蓄几全是深辨甘苦惬心贵当之言,固非是胸罗万卷者不能道。”看来确实是字字珠机,微言要义。其中最有名还是他的治学三境界之说。
王国维认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此等妙语,我早有目染,但是不曾探根究底。此三境界,也许并不是简单的几句词句就能表达的。
治学的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词句出自晏殊的<蝶恋花>。晏殊之词,多为佳会宴游之作,雍容华贵,有南唐遗风,能看到冯延己的影子。“吹皱一池春水”,干君何事?有点无痛而皱眉的感觉。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每每触景而颓废,怪不得看见西风凋碧树,然后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了。王国维却另有其解。昨夜西风凋碧树,一梦醒来,人是物非,万物皆在变化之中,不能不接收眼前的映象。这正与王国维的观察相同,他当时所处的是一个世道巨变、学术剧变的时代,是旧学蜕变为新学的时代,是国门洞开的中外学术碰撞的时代,西风东渐,西学东渐。暮气沉沉的环境里;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有他才能先知先觉,见一叶而知天下秋,所以独上高楼,做孤独的歌者,前不见故人,后不见来者。登高而望远,望尽天涯路,站在自己所能及的最高点,去寻找出路,去开辟蹊径,建立伟业。
也许,只有王国维的渊博和涉猎,才能开辟真正的大境界。
治学的第二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引自柳三变的<凤栖梧>。什幺是痴情?这就是痴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以柳永的才华,才能把无悔的付出写得这幺精致。
这是王国维执着地在他选择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追求,为之“不悔”,为之“憔悴”。这里不仅有躯体上之苦乏,亦有心志之锤炼,甚至如王国维所说的可以不悔到“牺牲其一生之福祉”。所有的不倦和废寝忘食,并不是一朝一日就能炼成的。胸怀百家,学贯中西,苦心孤诣。沈浸浓郁,含英咀华。引用退之先生的一段话: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不可谓不勤劳。不但如此,王国维善于挖掘;比如<尚书><诗经>的研究,人家研究了几千年了,他还是能挖掘出很多上古成语,真是聪慧之人。同时他也做了很多开创性的研究工作。
治学的第三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出自辛弃疾的<青玉案>。稼轩之词,或如悲歌击筑,或清新流丽,体备刚柔,千汇万状。此四句词,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王国维借词喻事,机智地活用了这一十分诗意的境界。元宵佳节,游人如织,灯火鲜花,如海如潮,就在这样的情景寻觅心里的理想佳人,可是经过千百度地寻寻觅觅,就是找不到,然而最后在不经意间地一次蓦然回首,却发现灯火阑珊处的她,佳人原来被冷落在灯火处。其时真是欢欣鼓舞,喜出望外,出乎意料之外又正在情理之中。以此词最后的四句为“境界”之第三,即最终最高境界,虽不是辛弃疾的原意,但也可以引出悠悠的远意,做学问、成大事业者,要达到第三境界。找准方向,执着地追求,经过千百劳作,必有所成,最终豁然开朗,求得真解,这是何等的欣慰!证明了自己,就是证明了一切。
如此境界的大师,想必也就王国维一人勉可居之。可是就是这幺一个学术大师,当其正值学术生涯巅峰之际,却在颐和园昆明湖自沉弃世。遗言: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关于死因众说纷坛,莫衷一是,也许是社会变革太激而不能接收,鲁迅说他“在水里将遗老生活结束”,看来还是太恋旧了,有点像我了。
人死了,留下宝贵的学术瑰宝,确是永远也不会湮灭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的<卜算子>里的四句词,正能作为王国维最后的结局,为了自己理想中的文化的式微而以死抗辩,无奈又悲哀。同时,也是轰轰烈烈的。与他的文化同生共死,也是一种精神的诠释。
所以,治学的第四境界;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牺牲了自己,而死前已经为他人做好了嫁衣裳。王国维开创了用西方的哲学、美学、文学观念来分析研究中国古典小说的先河,开创了中西文学的比较研究。提出了“境界说”这一核心的新理念。后来的他,在甲骨学、敦煌学、简牍学上都是公认的奠基人。他一百年前就率先提出了在德育、智育、体育之外,还有一个美育的问题;这就是他的睿智。他的学问就像涌动的新潮应合着时代的潮流。中西文化碰撞中的王国维,走出的是一个最新的境界。直到今天,很多年后,曾经的王国维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但是他的学术思想却依旧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