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尘世的，流沙般的幻觉。

“幽梦、流逝、美好、咀嚼、钟声、羁旅”——是画面、是声色、是寄予、是轨迹……我唯想像不到的，这些美妙的，甚至让人会有点心仪的词汇会是一本书的目录；然而，事实恰恰如此……

书的封面似乎是秋意渐浓的哑黄色；那种黄，似秋天飘零的落叶，忧伤、轻盈；而阡陌般的纹胳，同时又透着生命的质感。封面上的那副画，是一个似乎无心于游戏的孩子，而他的头顶，则有一只飞舞的蜻蜓；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其实应该比较适合于夏天。

书，是画家和诗人一次意外的合作；诗人意外地看到了画家的画；也许是某些相似的感觉触动了他，就随手写了一些文字，发到网上，画家也看见了……于是，有了一次美妙的合作。我不知道他们的合作，是否亦如“伯牙遇子期”；但图文相配，几乎是浑然天成的；尽管某些图片，人邻兄的理解，是我、甚至是许多人都意料之外的。但也许，那才真正是值得我们品味和学习的东西。

一切，似乎都是由梦开始的；长衫男子、遗落的果子、枯的草、稀疏的星光、遥远的地平线，以及地平线那边若隐若现的房舍——韦尔乔的画，给我的就是这样的印象：空旷、悠远；近似远离尘世的静寂，和安祥。线条很简单，点笔却都恰到好处；不着任何刻意的渲染和雕饰——我知道，那是他心底的一种状态，和境界；如一场场梦境，远到，无人能及；而长衫男子，就是他自己。

人邻兄，应该也是有梦的，但我从书里并没有找到哪个画面是适合他的梦。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奇怪到让人无法轻易找到他内心的密码；而《苍老山冈》的那副画，似乎比较贴切于他的内心，或者说生活的某种状态——画面是一片荒野；长衫男子，撑着一把大的油布伞，灰蒙蒙的满天的乌云，路边有不知名的野花，右侧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冈。他用一首诗诠释了这副画：

我无力成为

可以不断的风景

而比这一切开始得更早的是，

惊讶衰老

悲悯地慢慢减缓，

从淬打得锋利的铁，到木。

我是一个旅人，沉郁，滋味孤独。

我只是一个旅人，

转身就翻过苍老山冈，转身就是

一片云的

郁郁的灰暗。

人邻兄，是孤独的吧？而那种孤独，我忽然觉得，是一种高于尘世的、外人无法进入的境界。

“其实，一个人从生到他的最后都是独自一人的”。时光漫过岁月，我不知道他真正孤独的时侯会是一种什么状态；但我觉得，他在说这句话时心里一定是有些悲凉的，甚至悲凉到一定的份量。而我，在除夕夜，独处时，却不由自主地失声痛哭——我最爱的亲人，都在远方；那一刻，我感受到真正的孤独，和深深的悲凉；这种孤独是有点恐惧的，而这种孤立无援的情绪，也总会在每次浓浓的节日气氛里，几乎摧毁我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

在《书的命运》里，可以感知到他生活里的另外一种状态。他是爱书的，透过时光，我仿佛看到，落日黄昏时，一所旧居的书房里，一张旧的桌子、椅子，连书架似乎都是旧的；是的，一定是旧的；他是如此的怀旧之人。似乎只有那些旧的、含有远古尘香的物体，才能配得上他内心的温度，和厚重。窗帘在动，他微微地抬起头，以为是儿时伙伴俏皮的捉弄；不料，却是窗外习习的微风。“该分别了”——他微笑着又抚摸了一遍那本即将送给别人的书，尽管他说他没有不舍得，我依然能感觉到，他仿佛送走的是自己的孩子；而那种微妙似近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又仿似是自己心爱的女子。我知道，那一刻他心里一定是忧伤的，甚至眼眶里有微微的湿润……

人邻兄的笔调是近似淡漠的凉薄；而透过纸的底色深处，却饱含着深情，和悲悯。他用笔很轻，且出奇的冷静。淡淡的文字，亦如空中飘浮的云；而细细品味，却深刻、甚至令人惊讶到无言。他对事物的观察极其细微；而洞察力又极其敏锐。这些特点在《咀嚼》章节里体现的特别明显。

有一位红袖添香的读者朋友曾告诉我：有些人的文字是用来杀人的、有些人的文字是用来表演的，而我的文字是用来修身的；老实说，当时听他此番话非常的感动——因为，懂得。而人邻兄的文字，我则认为，他是在用心地书写生命真实的状态；这应该才是写作的最高境界。好在，在他的记录里，我看到的不仅仅只是孤独，和荒凉。

他，是一个标准的理性的男人；但其实他也是感性的。在《生日》里，我读到他的低调，和内敛；《梦》里，我读到真实，和好奇；《艰难的写作》里，我读到纠结，和纯粹；《最深的悲哀》里，我读到悲悯，和同情；而在《时光与怜悯》里，读到他对生命最后的选择时，为何我的心，会如此的疼痛？！

……

你当爱你身边

那个女人。

神说、你不要

从她身上逾越过去。

……

祈祷词；是他唯一的爱情诗；我曾不只一次地想找到他心底深爱的那个女子；是那个略带有“蓝色气味”的带病的女子吧？她会是怎样美呀；美到，令他心碎？只是，他似乎却没有表白：

那我爱的人

我还不能告诉她。

那个女人，

我不曾表白的女人

你在我一侧弥留时，

最后一个爱的姿势，依旧是

那么美，湿润和诱惑。

是否，她不知道，对于感情，他其实是个非常被动而害羞的男人？而她，尽管美到极致，却没有像《受戒》里的小英子那样对他说：我要做你的女人！还是她早就知道，最美的爱情，其实是不能在一起？！

整本书里，最让人觉得温暖的，依然是对亲人的记录：外婆、父母、弟弟……特别是女儿。

在《一家人》里有这样一段话：“世界，也许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大，只要有五个人就足够了。五个人的生活足以写满整个世界的白纸，五个人的忧伤和凄凉足以令整个世界灰暗，五个人的幸福和欢笑足以叫整个世界充满了阳光。”每次读到这段，我都会莫名的流泪；这是多么纯粹，而又真切的感情呀！他说他家是五个人；而我家也刚好是，五个人。

而在《天真》里，读他记录下来的和女儿的故事时；会觉得，人生，还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的呢？那个聪明的、可爱的、调皮的、古灵精怪的女儿，是多么地幸福；而从他对女儿的爱可以感觉到，人生对于他来说，女儿便是他的最爱；是他人生的，最大财富。

在读他这本书的同时，也读了他的其中一本诗集《最后的美》，以及他博客里所有的文章。我很意外，自己居然如此痴迷于一个人的文字；是的，他亦如他欣赏的那些男子一样：具有川端康成的寂美、汪曾祺的纯粹、李叔同的超然……而从读他描写乡村的文章节里，似乎看到了王维乡野推柴门的儒雅、和清亮；而文章字里行间闪耀的人性美，像长长暗夜里一道奇妙的闪电——振撼人心。

不知为什么，每次读完这本书，我心底都含满了难以言说的忧伤；如那飘浮的云、逝去的风、枯的草、灰的尘，会不停地在眼底层层浮现；我不知自己是在感动于，他如花一般，在尘世里寂静地开过？还是遗憾于，他有可能如梦一样，在谁的心里，悄然的遗落？！

如果是生命的记录，我觉得用《逆旅》配文的那副画，代表人邻兄目前，甚至今后的一种状态，似乎是比较贴切的；“一个从遥远的地方来的男人，他并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尽管，他每次的旅程都是有计划的；但对于生命而言，有些感觉是说不清楚的；亦如他写给自己的谶语一样：

要么，高大的黄金砌在风中；

要么死亡和顺从。

韦尔乔的画，太多人喜欢，正像人邻兄说的那样：不需要任何语言，他们就在那里，自己自足。而人邻兄的诗文：美、纯粹、淡然、深刻——像秋日里最后一道斑驳的光影；如仿似，一场关于尘世的，流沙般的、奇妙的幻觉。

……

●人邻：祖籍河南。曾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主要从事诗歌、散文写作。在多家刊物发表诗歌、散文。出版诗集《白纸上的风景》、《最后的美》，散文集《残照旅人》。诗歌、散文收入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另有少量小说、诗歌评论及书法绘画评论。现居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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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尔乔：1964年生于哈尔滨，曾任哈尔滨工业大学医院医生。出版作品60余种，主要包括《梦游手记》、《古希腊智慧》从书、《西方哲学理漫画》系列、《尔乔漫画》从书、《沉重的睡眠》、《燃烧的烟斗》、《圣爱》、《思想的芦苇》等，插图近7000帧。因患肺癌，于2007年8月29日医治无效不幸辞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