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陌生者
穿行与城市相邻的清爽的田野,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我的一种乐趣,可以毫无目的张望,也可有所思索的慢行,行走的快乐就像酥风一样,吹落所有的烦恼,那座绯闻可以一夜之间穿透大街小巷的小城便成了我身后的背景。
一些陌生者,总在我沿经的田埂上三三两两与我相逢。他们大多数已上了年纪,似乎眼熟,又陌生地不知道他们是谁。在我踏上那片油菜花从含苞欲放、盛开、开落到弯下它们沉甸甸的枝臂的田间小道时,我知道我已走透了一个季节,它就在我鞋底上一点一点地成熟。现在大片大片的油菜在等最后一批艳阳将镰刀磨亮,也等那些连枷将它们耐了数月的壳剥去,露出它们自己的本色。前面有一片油菜地已被城里的砖墙圈走,仿佛它们已经和周围的油菜地身份有所不同。穿过留着路口的砖墙继续向前走,一个年轻的妇女在田边眺望。我走近时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粉脂超过了油菜花还未消失完的气味,她身旁的自行车很旧,轮子上沾满了细泥和碎沙。在远处的一些平地里,撒下了几个弯腰的农人,他们是土地最早的亲近者,在秧母田拨弄着正处于童年生长旺期的秧苗。
再向前望去,便又看到了那片泛青的树林和林边的那座低矮的瓦房。那片树林对我来说挺神秘,因为我没有真正到过,不知道它有多大多深。与它最近的一次,被房前的一条狗挡住了去路,它的叫声显示了对于陌生者怀疑的态度。我无法穿越它的声音,狗在我心里与狼很接近。有时候,庄稼的繁茂把小路断了,更不能踏碎庄稼身上清静的早晨,就只好拐向别处。
向北便是上一个世纪水声朗朗的排洪渠,它将两边的庄稼地划出了一道古老的沟纹,渠坎上长满了各种有名无名的草或小花。这些我从小就看惯了的植物也许从来就没有名字,它们生长在民间,常被称作杂草而被除掉,因为在农人眼里它们与庄稼不停地争夺着地皮。几条新渠细细地从它身上伸出去,将它身体里穿行了近半个世纪的水流改变了方向,它们将住在哪些陌生的地方,喂养哪些庄稼或植物,已无法看清。水渠里有牛蹄的形状,也有一些小动物在里面窜来窜去的身影。这些能养住动物的水是干净的,有些泥味,草味,也有一些旧味,仿佛从我童年的时候就一直缓缓地流动着,抗拒着岁月的变异。在水渠的右侧,有一片矮下去的视野,当我穿过油菜茂密的掩盖时,它一下就从纵深处露出。一排排整齐的地上坟墓,像古代列兵一样,挺胸抬头,那被风水先生纠正过的视线在看远方的那座不高的城池。它们在眺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陌生者。我觉得有些森气,那里面存放着的头颅坐着,利刃似的目光在剥岁月的肌肤,我恐怕也是它们要剥的对象。它们的外在是静止的,可它们的内心一定在跳动得厉害。不远处的公路上有它们的子孙的身影,匆匆与它们别过,就向城里进发。他们是在完成它们的夙愿?
一束高压线从水渠的上空跨过,两头是无限延伸的电流,它嗖嗖的灵魂的奔跑声,不时地传下来,让我想起了异步电压的物理学知识。鸟儿却从容地在上面弹唱着祖传的曲子,丝毫没有注意到爪下时时穿过的危险,我无法想象几十万伏的电压与小鸟的关系,它们三三两两地解释绝缘的含义。鸟儿与生俱来的智慧,除了精通飞翔,再就是对电清晰的认识。另一个熟悉的陌生者是一只鼓着大腮的蛤蟆,像一只非洲丛林中的晰蜴,眼睛精精地打探着周围。对这种外形丑陋的动物,其实是人类的益虫,且全身都有药用的价值。
实际上,生活中的好多人都似曾熟悉却又陌生着,而好多陌生者却又似曾熟悉。那些熟悉的,因我们的走远而陌生,而那些陌生的,又因我们的走近而熟悉。当我们真心穿越时,何必十分在乎他们的熟悉与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