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木匠的哲学

烟木匠辈份极高，比我祖父还高一辈。木匠活也是远近闻名，加之为人豪爽，见多识广，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物。

烟木匠当然喜欢抽烟，旱烟。一杆黄铜烟斗，已磨得闪闪发亮。将烟丝从容不迫填满烟斗，取下挂在裤腰带上的火石纸煤，嚓嚓两下，纸煤点燃了，将烟点燃，烟斗就飘出柔柔的青烟。于是一边将烟斗叼在嘴里，一边锯木头，还一边和人摆龙门阵，动作极其潇洒。

木匠手艺精湛，自然请的人多，请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一点点钱，有了点余钱，自然心里也快活。吃罢夜饭洗了澡，烟木匠站在自家院子的樟木树下，看对门的青山。青山无语，也在暮色苍茫里看他。相看两不厌，烟木匠就来了兴致，向着不会说话的青山，吼几句辰河高腔。

没有木匠活干的时候，烟木匠很喜欢来我家串门，与我父亲谈古说今。我年轻时候在省城上学，放暑假回乡时，也喜欢听烟木匠摆龙门阵。他就坐在我家院子的一棵四季青树下的青石板上说，农民也有农民的乐趣呢，做工夫做累了，可以回来洗一个好澡，吃口好饭，喝口好水，困个好觉。他又说，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不然一出娘肚子，为什么都要哇哇大哭？而不是哈哈大笑？这证明人来到人世上就是来吃苦的，既然人人都要吃苦，你只要晓得品尝，你就会从这苦中品出人世间的甜来。说罢，爽朗地笑将起来，满头银发的脑壳往后仰一下，又仰一下。大家受了感染，也都笑起来，笑得天空似乎也更晴朗了。听烟木匠摆龙门阵，也许比在课堂上听老师讲几堂哲学课有收获得多。他的话里凝结了他一辈子对人生的参悟，过滤了人间的烟火气，没有人常有的焦虑不安乃至躁动，透露的是一种恬淡，豁达和乐观的心境。这些是在课堂上听不到的。

烟木匠识字不多，但好看古书，线装的，毛边纸印的，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那种。他特别喜欢看《隋唐演义》，自然的，也特别喜欢说《隋唐》的第一条到第Ｎ条好汉。我读书时也喜欢《隋唐》，至今还记得第一条好汉李元霸，手持铜锤八百八，于是一老一少便兴高采烈地说起李元霸与秦琼们来。但烟木匠老将隋朝说成“椭朝”，我那时年轻气盛爱较真，就纠正说，是读作隋朝，不是读作椭朝。烟木匠一拧脖子说，是读做“椭朝”，不是读做隋朝。我在省城读书时就人模狗样地戴了副眼镜冒充知识分子，也许是烟木匠看到了我的眼镜，高亢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喃喃地说，怪了，我读了一辈子的“椭朝”，村里怎就没人说我读错了呢？沉思了一会便嘿嘿笑将起来：我辈分太高了，人啊一被人家仰起脑壳看，就有好多话听不到了。于是就沉默了，只听得这夏夜农家院落里时起时歇的唧唧虫声。

这件事我很快就忘记了，直到我回学校后的一天。那天我去食堂迟了些，食堂只有饭没有菜了。几个同学敲着饭碗骂骂咧咧走开了，我买了四两饭走回寝室，慢慢嚼着米饭，嚼着嚼着，就嚼出了米饭的香甜来。那一刻，我好象悟出了点什么东西，心里就有一些快活则个了。

于是便记起了烟木匠，记起了烟木匠那散发着泥土芬芳的乡土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