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下的河流

二十年来，我总在梦里听到那幽暗的水流声。

有时喑哑，有时遄急。

那么熟悉，那么遥远。

在岁月的那头，在记忆的深处，那夜色下的河流静静流淌，永不止息。

仿佛在我的生命中吟唱，仿佛它穿行在我的血脉间，让我情难自禁。

年少的容颜如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已经模糊难以明晰，可是那些如风往事，总在岁月的书卷间翻飞，又带来那纯真青葱时代的气息。

十二岁那年，懵懵懂懂的我，来到十五里外的乡中学上初中。

学校就在河边上，而河对岸，是乡中心小学的教师宿舍。

经常会陪班上的一个同学去那里住，那是他妈妈的宿舍，成了他的房间

第一次开始独自生活。

第一次品味忧伤。

第一次有自己的梦想。

第一次懂得友情。

第一次偷偷喜欢一个女孩……

人生中的第一次，有多少从那里开始，我已无法记起。

有时候会静静躲在河边，坐在那兀立在水中的乱石上，希望河水可以带走我的烦恼。

十二、三岁的年龄，还不懂得处理那些感情纠结，夜里十点以后那个小小的房间，就成了我躲避这些烦心事的堡垒。

我的同学是个好动的人，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后，他经常要邀着我们几个和他玩得好的人来到那个小房间，做菜烧饭以填充我们食堂简陋的饭菜根本无法满足的年轻的胃口，烧饭的米由大家轮流从家里带来，菜则基本上取自周围老百姓的菜地，所以往往我们来到小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弄菜。一群人在夜色下穿田过垠，摘瓜拔菜，又刺激又开心。我的同学往往还随身带着一把菜刀，碰到人家的冬瓜棚的时候，他就唰地一刀砍下半个抱起就走，剩下那半个冬瓜在棚架下晃晃悠悠。有时候我们会找一张破网，在小河里一字拉开想兜住几条小鱼，虽然从未成功过，但偶尔有鱼儿触网引发大家的手忙脚乱，大呼小叫，其快乐也不可言表。

中心小学的老师基本上都同我同学的妈妈一样另有住房，那一排宿舍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所以即使我们在那里闹到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知晓，不谙厨事的我们当然不可能做出什么美味佳肴，但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好象就是香，有什候我们还会凑钱买点肉，加上住在街上的同学从家里偷点烟酒花生米什么的，那就是一场盛宴了。

夜阑人静，吃饱喝足，心满意得的我们横七竖八躺满一床，呼呼大睡，这时候的我最快乐。

我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学会了抽烟。

起先因为快乐，后来因为烦恼。

越长大，越烦恼，快乐越少。

很喜欢看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孩，她真的很漂亮。

她的眼睛清澈而单纯，象黑夜里闪闪发亮的星星。

她的皮肤很白，白皙得象冬天夜里地上那静美的雪。

她不喜欢说话，文静得象一幅画。

她很怕热，夏天的时候她鼻尖上总沁出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更有一种诱人的美。

她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的样子，可是从来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忧伤。

就象那河流一样平静。

青涩的我其实还不懂爱情，只是那种朦朦胧胧的喜欢，让我的心总那么乱。

只想看她，没有别的心思。

又喜欢又害怕，夜里我开始失眠。

夜深时分，我从梦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身边的伙伴都在呼呼大睡，这时候只有那幽寂的河流陪伴我。起先会觉得被关在门外的河水那么远，可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它渐渐近至身边，来到我的枕下，水流潺潺，如此悦耳，天与地之间唯有它与我同在，在它的不绝于缕与永久流传里我那微渺的烦恼变得如此遥远。在河流的怀抱里我慢慢平静，在它的吟唱里我又安然入睡。

在那三年的时光里，我几乎每天都要与这条河流相对，由朝至夜，由冬至夏。洗漱，洗澡，洗衣服。与学友们的快乐嬉戏，一个人失意时的独自悲伤。河流是我最坚强的依靠，它日夜奔流，永不回头，带走所有的秘密与烦恼。我不知道它的存在始自何时，也许亘古即有，在它的漫长与沧桑里我们的来去都不值一提，了无痕迹。可是，我无法忘情，耳边总是响起那河水流动的声音。午夜梦回，会感觉到我的灵魂无所着落，好像总在那河边徜徉，很多地方都散落着我的回忆，俯手可拾。年少的梦想与企望，快乐与忧伤，都曾在这条河上伴我而行，让我无法离弃。可是，太多东西都掉在那水流里了，就像那些岁月不再，我无法再找回当年的那些水花，也无法找回藏在那些水花里的岁月的碎末。

多年后曾独自来到那旧梦所系的地方，它的身边。河流一如当年，静静流淌，长天落日，老树苍石。我感受到那全身心的寂寞，历经了滚滚红尘，难以承受这世外的平静，可是，我又有多羡慕这平静，当我身心俱疲，当我一败再败，多想能再在那无边际的黑暗中，让那河流洗去我的忧伤，在河流的抚慰中，在水流的音乐里，一如那时，酣然入睡。

多遥远的时光也不能抹去这记忆，多美好也无法替代那美好，夜深里，枕着那一河旧梦，想象曾经爱过的人，还有那早已失落的青春。那条河，有些东西若隐若现，我想触摸，又怕看见，潜藏在心底的伤痕和幸福都在那里面。永不停息的河流，在我枕下穿越，不可挽留。当曾经的岁月一一不再，当曾经的拥有一一掉落，红颜落尽，当日种种，尽归尘土。留住的，只是那不变的水流声，只有那种永恒的平静，只有那种万物俱寂之中的流动，让我感觉到另一种生命的与我同在，能让我最终心平气和，象在那河边的小屋中一样，忘却烦恼，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