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鸟儿的归宿

慕容竹 散文 友情天地 2010-02-07 09:43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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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深爱,所以放飞,这样的以物抒怀,更是一种享受。整篇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有着不经意间的温润和琐碎里的殷实。文思大气,文情饱满。问好了!

爱鸟之人难结鸟缘。远瞭着浩阔草坪上骤起稳落的云中之雀,在凝视,陶醉自由的天空;在心灵中怜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辽阔草原清泓一眼,旋而腾起,倏而滑翔,你望去,斑白纯秀,墨点斑斓,翠绿相间,红绛纵横,紫彩弥漫,也有的嫣红万千,是云中的天使,是林中宠儿。是大自然赏赐给人间的缤纷,是生命中的一霓虹——鸟儿。

细究起来,我也是个爱鸟之人,爱鸟之人不近鸟。家里一友人,是出了名的爱鸟人。一次,有人拿来一只“百灵”,让他鉴别,他竟然瞠目结舌,辨别不出。我笑他自诩风雅罢了,谈什么是爱鸟之人呢。友人面有愠色,言;“爱鸟之人不识鸟。天机不可泄露”

想来,道理不浅。放飞心中的爱,飘摇在鸟儿的空间,我的遐想,鸟儿的欢心,何尝不是其乐融融呢?占有,也许是伤害。我渐渐远离那些可爱的精灵。我,尽情地飞翔,飞翔在高山白云,鸟儿是那样的自由,雪花般的轻盈。我呢?飞翔的心,飞翔的灵魂恋恋不舍这蔚蓝的天宇——幸福。

受友人的熏陶,潜移默化地变得爱鸟如命。爱鸟之人不近鸟,不结鸟缘。可,我却是一个结了鸟缘的爱鸟之人。一段缘分,很短;一场心伤,很长;一次落泪,刻骨铭心。

小学时,暑假是到乡下居住的。雨后的天气格外喜人,芳香沉醉,绿油油的杂草焕发容颜,巍峨高挺的树干也凛然振奋;池塘泛起道道水纹,绿蛙潜水,青蛙叫鸣。纵然雨湿熬人,潮气熏身。飒爽的英风足以勾起你好动的性情,迎着绿柳梳妆,清风宽衣,午后橘黄的色调在烟雨潋滟的水汽中,是菠萝的清香,是橙汁的甘甜。躁动的心由不得寂寞,是黄土上簇簇的野草,口中孕含着晶莹的珠,热风中蒸发,律摆,身姿扭动起舞。

几顽友一并外出。捉蛙,扑蜻蜓,河塘里采摘蒲棒。游耍了周遭,沿一条树林寻路,林浅荫厚,忽而从树叶上滴下几水滴,眼前一亮,肩上湿润了,别有一番情调。又忽而,一声“噗通”响起,顺音寻去,破裂了的鸟巢一个,散落在路边的沟渠内。树枝塌斜,溅了雨的巢分崩离析,随风坠落。离开的那一瞬,唧唧喳喳的鸟鸣声滞留了我的脚步。回身依声寻觅,哦。

一只刚破壳的幼鸟。黑黑的羽毛被雨水粘稠成一缕一缕,稚嫩地张着银灰色的喙。流露出迷茫的目光,没有恐惧,也不见希望,就像是刚刚诞生的婴儿,任性而乖巧。它耷拉着翅膀,萎缩在破碎的巢旁,本能地力求遮风避雨。本应大跨步离开,却被不知名的力量黏固住了双腿,我内心在跳动,在挣扎。有些恐惧不安,知道自己是爱鸟人,爱鸟人不近鸟,这句话如同一把钢刀镌刻在心里。我不应该裹足不前,没有权利干涉这群精灵的领地。

当再次犹豫不决时,我惭愧,自责,自责我的私心。面对它的那一眼,自己真没有贪婪的欲望吗?真是爱鸟至上的纯洁吗?不是,我在唾弃自己,唾弃自己禁不止诱惑。人性的弱点与卑鄙在我这里淋漓尽致地诠释了——我的爱鸟不近鸟,是虚伪的掩饰。翱翔的飞鸟我无力染指,面对一只嗷嗷待哺的幼鸟时,这层虚伪被彻底撕破了。我竟然要将这只鸟当作玩物,卑鄙,可耻。我的脸泛红。我不能,我跟着伙伴大踏步离开了,身后依然隐隐约约听见那叫声——凄鸣?

揣着复杂的心态到了家里,剔除除泥土外的一起累赘。可没能有略微的轻松感。外面的风似乎是煎熬的引线,我越发不能自控,千虫爬身般痛苦。为什么会这样不堪一击;为什么会这样坐立不安;为什么会这样犹豫不决?情感的堤防决堤了,洒泻出湍急的潮涌,将我冲向无边的苦海。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不断,窗帘上挥泻着如墨的水画。我开始为那只可怜的小鸟牵挂,假若它的母亲遗忘了它;假如雨水冲没了凹沟;假如仅有的避雨碎巢已经泥泞;假如它遭遇天敌来袭……

我飞跑出去,没有任何的准备,没有任何事后的顾虑。飞奔在轻飘雨注中,雨落在我身上也许很平淡,落在小鸟嫩弱的身躯上。我不敢再想这些,但愿命运会垂涎这只刚刚诞生的小鸟。祝愿,为它祝福,为它祈祷。脚步愈加飞快。“爱鸟人不识鸟,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伴着风声刺入我大脑,我又犹豫了。天机,什么天机呢?我只懂得物竞天择的残酷,鸟儿是自然的生灵,在自然的风雨中饱受历练,之后方能生存。我谴责了自己的鲁莽,慢下脚步。踢起一堆水,一个趔趄,脚步有所加快,时而又缓慢下来。似乎脚步的节奏比这阴沉沉的天还紊乱,更捉摸不定。我赌气愤怒,跳起,踢腿,又落在水坑里。高声大喊,抱头往回跑去。闭目,不再理会周围的环境的恶劣,不再理会四周天气的阴沉。突然,一惊天的霹雳划破长空,击碎了我的犹豫不觉。我迟疑,暗自思量,啊!一道粗大裂痕的闪电在我眼前兀现,瞬间一声更加震撼的霹雳震颤真个苍穹。

也击碎了我的全部顾虑,一口气跑到那只小鸟前。方才活灵活现的头此时级度的低迷,脚趾盖压在身体下面,湿淋的羽毛已然不能分辨颜色。看见我,它的头仰抬,张开双喙,吃力地叫出半点声响,脖颈伸向了我,双腿尽力支撑起身体,扑腾了几下翅膀,身体朝我的方向匍匐半寸,颠簸地又倒在泥泞的水泊里,前胸贴地一挺,又起来了。

我的心脏在颤抖,灵魂在哆嗦。在风雨肆虐的傍晚,闪电雷鸣的命运交响中,颠覆了我长久以来的思维上的执拗。惊愕地发现,平行的双轨也会在生灵的轨迹上交融,结合。我不由分说低腰伸出双手,拱手呈现半弧形,放在鸟儿前。默契,它蹭进了我的手心。我的头昏晕着,感知不到任何身外的世界。如注的大雨,狂暴的闪电轰雷,瑟瑟的戾风,利刀般的凉刺,混浊的泥泞,全遗忘了。本能地知道,除了心脏,身体最重要的部位就是这双手。我猫着腰尽量用肢体保暖双手的热量。

归家后,把它搁在纸盒里,再在上面铺上一层棉绒,来保温取暖。

我一夜难眠。不可思量,难道鸟儿同人也可以亲密的接触,这接触令我神魂不安,在反复思索这那句“爱鸟之人不近鸟”,我辗转反侧,为什么不可以近鸟呢?爱鸟之人又怎能忍受鸟儿的死亡,而置之不理呢?我开始用自己的理解来诠释这句话的涵义——那是说给人听的,怕的是不爱鸟之人作践鸟儿,伤害鸟儿,那句话应给是“非爱鸟之人不近鸟”,我不想再掂量这句话的真谛了。开始务实,开始着手准备鸟儿的“早餐”。

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就盯着那个纸盒,发觉里面稍有蠕动,便取下盒盖,拨开棉绒。哦!我满心欣慰得意。鸟儿焕发了勃勃生机,叫声宏亮,毛茸茸小脑壳颤颤波动,异常可爱,遭人怜惜。它真的是饿了,我送上料理好的碎火腿肉和几粒碾碎了的大米。它犹豫不解,不吃,呆呆地目视着我,饿的发慌,嘶叫。听老人说过,鸟儿不会吃放在眼前的食物。有些为难,我突然回忆起小燕子扑食的一幕,它们的习性是扑食飞动中的猎物。我便迅速跑到屋外,草丛里逮住几只蜻蜓,又采摘一些粘附露珠的叶子。蜻蜓嗡嗡地抖动声果真惹起鸟儿的注意,它伸长脖子,一口鹐住蜻蜓,吞咽下去了,脖子的毛竖起,我担心它噎食,递上露水,哪知鸟儿接二连三地吞下了所有的食物。鸟儿活泼了,上蹦下跳,不再蜷缩一团,打算放飞它。它腿脚显得紧涩,伸张的笨拙,仔细一看才注意到,脚趾处有干了的血迹。显然是受伤了,只好收回放飞它的初衷,在家里精心喂养。

情通人性,与鸟儿结识的几天里,它已能判断我的一些简单意思。鸟儿羽毛乌黑,有光亮,说是很平凡的一种,比麻雀高级一点。我不理会这些人为排列的等级尊卑,在我心目中它是最珍贵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宇。黑宇很可爱,聪慧,通晓人意,多数时候我坚信它通晓的是我的意。细心照料下,黑宇变得性情温顺,不知道这种温顺在自然界当中是否意味着死亡。黑宇习惯了吃我为它准备好的饲料,它会乖乖地飞到屋内房梁上,等待我叫它,把蜻蜓抛给它,它再去扑捉;黑宇习惯了吃磨碎的大米,也喜欢尝试咀嚼小块的水果。

渐渐地,我们是推心置腹的知己了。它的鸣唱不算甜美,蕴藏了离群寡合的含蓄。我这个自负的人有点自以为是。我喜欢和鸟儿一起相伴,同样内向,同样孤僻的性格,像是一种表面上情绪的莫逆。我们总能在一起谈各自的心事,我喜欢黑宇落在我肩膀上,喜欢它那憨重的歌唱。一次,那个爱鸟儿的友人来家做客,本以为可以炫耀一番,却遭到他的冷漠,话不投机,不欢而散。我决然地认为自己和黑宇可以成我永久的朋友,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格外灿烂,天外的云彩也为我们欢颜。

记得那次,潋滟的夕阳泻洒在浓绿的草坪上,随处可见斑点纷呈的蜻蜓蝴蝶及各色的昆虫。我带着黑宇驰骋畅情,以地为铺,以天为帐,我倾倒其间,尽情地呼吸大地的精华,痴迷地吸纳着天地的芳香。欣赏黑宇施展扑食的本领,飞得不高,轻松愉悦,它在草地上跳跳蹦蹦,活像一只小鸡仔,严肃地觅找小虫,憨态可掬。夜风吹起大地的长发,也波动着你我的脉搏。鸟儿伴风浪涌来,我的衣襟亦随风摆皱,一致的风向,一致的斜阳,在一致的草地上留下了醉人的碎影。那些蜻蜓,其实也很美。

半月后,鸟儿——黑宇,痊愈了。不得不把它送回本属于它的世界。那天早上,内心不舍的我手里捧着这个相识半个月的朋友。在屋顶选了个凸起处,爬上去,将黑宇放在上面。之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屋里。我半晌无语,回忆起了这段时光的点滴,有些不舍,有些伤感。我期待着它快些返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希望它再次扬舞着自己的精彩,它是属于精彩世界里的精灵。按奈不住的空虚感由然而发,我不敢再次走出屋门,怕重见那不再属于我的黑宇。

一个时辰,昏沉的我依稀嗅到了熟悉的言语,我断定这是黑宇的声音。我踢开门,正是它,我的黑宇。大喜的我迫切地登上梯子,爬上房顶,接它到手心。不由分说在外面跑了两圈。灿笑的风儿旋起缕缕炉烟的螺旋,徘徊,升降,游弋。回荡周身的热情,蒸腾起圈圈甜蜜。望着这可爱的,黑亮的羽毛,是甜蜜我心情的至宝。黑宇重新跳上它熟悉的房梁,绕梁的旋律,几日不散,不散它的天真,不散我的喜悦。

我不愿承认,会让我心酸的现实,冰冷的寒须凝结在我心里,窒息的难受。又是清晰地知道,黑宇脱离了本应属于它的本能,天赐的生存利刃在无形中被剥夺。我在愚弄自己,黑宇留恋我们的友谊,老朋友的交情让它依依不舍。我那凝结了的寒须碎落了,带着阵阵入骨的刺痛感,这刺痛是黑宇丧失了独立生存的本领——天空的冷风让它心寒胆颤;田野的食物让它无处觅寻;同伴的警觉让它不敢接近;自然界冷冰冰的法则让它陌生。黑宇习惯了我的温暖,习惯了我的呵护。它不再是自然界的精灵,不再是属于自己的鸟儿。它彻底的丧失了自然界神秘的野性。

我有些悲痛,有些自责,有些歉疚。耳边萦绕起那句“爱鸟之人不近鸟”内心百感交集,凄楚。懊恼在煎熬的漩涡中,我倍感愧疚。转眼间,一个多月的暑假即将结束。我得返回城市,黑宇托付予谁呢?身边的朋友不少,多是与我同样大小,这让我不放心。我知道,自己同黑宇的关系绝非是饲养,绝非是庸俗地与鸟儿逗趣儿。不能冒然地做出鲁莽的决定,思前想后,我只有去求教那位爱鸟人。

他的一席话令我绝望。意味着我必需做出两难的抉择:放飞它,是一种幻灭,黑宇不适应自然界了。留给别人照料,也许它只能成为别人的玩物。我只能把它带回城市里,可是,城市高楼不同乡下——拘束,循规蹈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黑宇装进笼子里,带回城市,这绝对是残酷。是我的莽撞才让黑宇失去了自然界寄予它的本能,我怎能再去剥夺它的自由呢。

那是我离开这里的最后一天,八月末的夏天有些颓唐。我得在这个颓唐的傍晚做出最后的决定,此刻我心里是比颓唐还要颓废的杂乱。为了找回平静的心态,带黑宇来到了离家很远的树林,那个与黑宇相识的杨树下。久违了,几片硕大的落叶掩盖了曾经的温情,絮絮余情勾引起莫名的感叹。挥手夕阳的残意,阵阵清脆的鸟鸣依旧,悦耳的清音弥撒出条条碎波,金色荡漾在稻田水涟。几点暗暗的蛙鸣,很底,很弱,被群群的鸟鸣遮掩,疲惫而苍凉。挥手漫天竟骋的精灵,自由的旋律依旧,这是云间天使的领地,我是个过客。不速之客。我伤感。我想随手挥舞,挥舞之中放走黑宇,让它归属到自己的血液中,流淌着神秘的旋律。

不速之客默默离开了,脚步轻盈,心却不轻盈,沉重。因为不速之客的肩上依旧,依旧有只掉队的精灵——黑宇。

第二天,我离开了乡下,没有决定地离开了。我唯一的选择是将黑宇留在这里,嘱托好心的亲戚来照料它。这里有自由,虽不是翱翔的自由,却可以在小的空间自由飞翔,免去了笼子里的窒息。

时常怀念的朋友,不速之客。几个星期,学校放假,我趁机跑到乡下,跑来看望我的好友——好久的期待。

鸟儿死了——黑宇离开了。无声的霹雳将我击晕。鸟儿掉进了水缸里,发现时漂在上面,一动不动。许是渴了,它想找点水来解渴。许是,不会有人知道它为什么掉进水缸,一个不解的迷。清澈的水,满满的,一尘不染,站在旁边,影影绰绰地立即可现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游弋,自由的摆动,水里的世界。我想,鸟儿也许懂得寂寞了,期望着属于自己的同伴,属于自己的世界的精彩。那明净水里,那影影绰绰的影子,是自己的影子,是自己的同类。离开了,向往地,一头扎进水里;去寻找自己的领地了,离开了,离开了我,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离开了,人类世界真的不适合它——我的黑宇。我找到了黑宇,在屋后的菜园里,感谢亲属将他掩埋,但我知道,这不是它的归宿。带着黑宇来到那颗杨树下,这里依旧是鸟语花香。我有些苍凉,无助,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脆弱,在生命面前的无能无力。原来,我是如此的弱小,一只小小的鸟儿,竟然无力去挽留。跪在树下,痛哭。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哭泣的苍白,那是毫无意义的发泄,一切不将改变。不将改变,落泪依旧潸然,忧伤依旧徘徊。

月辉依稀可见时,群鸟毕集于此,我向森林更深处迈去。用尽全力,将黑宇抛向苍茫的苍穹。抛向了属于它自己的家园。

“爱鸟之人不近鸟”再一次萦绕在我耳边,却是镌刻在心里,镌刻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