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贸市场里的人(三则)

章骁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2-04 19:07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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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通过人物具体的个性化的语言和典型行为等来表现人物的性格、思想、感情、品质。文章围绕屠夫阿四、铁匠老练、流汉七哥三个不同个性的男人。他们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境遇,也有着他们不同的命运。文章中的三个人物,被描写的有血有肉,个性鲜明,栩栩如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看似平实的文字却蕴含着人生基本的哲理和情感。文笔娴熟,笔触细腻,思路清晰,人物刻画细致!

1、屠夫阿四

和阿四打交道的时候,我才跨出学校的门,还是个愣头青。认识他,是因为工作关系。我所在的单位是市场管理部门,和个体工商户打交道是本职工作所在。

站在肉墩后面的阿四,胡子拉茬,永远穿着那件脏旧的皮衣,上面蹭着厚厚一层耀眼亮光的猪油。阿四的眼睛小,看起人来似乎总是眯着。如果有些没钱的乡人来砍肉,这种眼睛给人的的第一感觉就是看不起人,嘲讽穷人买不起肉。好在阿四长着一个甜嘴巴,只要一开口,就立刻把光顾肉摊的人心里烤热,顺当地从他肉案上买去或多或少的一些肉。屠夫当中,阿四总是第一个收摊的人。通常别人还有一大块肉没卖完,阿四已经收好了行当,坐在肉案上开始对着瓶子喝酒了。

但第一次接触阿四,我心里很不爽,原因是我和一个同事前去收取他的管理费,他正好忙着卖肉,足足有两三分钟没搭理我们。年轻气盛的我哪里受得住,冲他就吼开了,交还是不交啊,你这是个什么态度?阿四立即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但马上堆出一脸笑容,我交我交,刚正好忙着,怠慢了小同志,别见怪啊。说着从兜里掏出乱糟糟的一把钱,数给我们。那几张纸币送到我手心的时候,湿腻腻的,还有点粘手。

我只是熟悉市场里卖肉的阿四,因为我们的接触也多限于此。大多数的时间里,我走近和离开阿四的肉摊,也是因为收取一个月一次的管理费,也会去阿四摊上买点肉,但这种机会极少。关于阿四,我除了他的肉摊,还听说他家里有个年轻标致却不能生育的老婆,至于如何标致,我从未见过。只是有一次中午,在市场里听到另几个屠夫乘着酒兴嘻笑着逗他,阿四啊,你老婆这么标致,放在家里不用是种浪费啊,小心你娘们偷人哪!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暗讥阿四没有生育小孩的意思。阿四听了很窝火,却又不好发作,就吼开嗓子回应,我可不是孬种,几乎是每晚都要干活的,只是娘们不顶用,不会给我生崽。看阿四真急了,大家便打着哈哈转了话题,不再戳他的脊梁骨了。

平日里不露声响的阿四,却在2008年那次组织个体户募捐活动的现场震撼了我。捐款是为了救助汶川地震灾区的,当活动接近尾声的时候,单位入口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是满身的猪油味,还是那套如抹桌布般滑亮照人的旧皮衣,但阿四脏渍渍的手里却拽着一大沓崭新的百元人民币。从阿四手里接过纸币,我数了数,足足有一百张。数完整整一万元纸币,当我抬起头,阿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路口。我几乎惊呆了,空气中弥留着的那股猪油味,瞬间竟然在我的嗅觉中飘出了异样的芬芳。

接下来的那个月,我们一致同意免去阿四的管理费。那个胡子拉茬的阿四,那个眯着眼睛的阿四,成了我心中的一座碑。我每次看着阿四的时候,都要堆出一脸的笑,象第一次接触时阿四对我那样的笑容。但阿四和之前并没有两样,他依旧砍肉卖肉,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更令我惊讶的是,当月收完管理费,我正要走出市场,阿四竟然从肉摊上跑了出来,拉住我的手,我还没交呢,你是不是忘了,我给你,省得我下午又送得来。没等我回过神来,阿四已经跑回了肉摊那头,抡起屠刀开始砍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想,阿四这样的男人,有个标致的女人跟着是完全正常的,热心肠的男人也是讨女人喜欢的。我完全相信,阿四的老婆一定象别人说的那样,很标致很有女人味。我甚至想,阿四迟早一天会生下一个胖小子来。

过了些时候,我照旧去阿四的摊前收费,发现阿四脸上有几道抓痕,神情也不太对,似乎看起来有些沮丧。诧异之余,我打趣问,是不是跟你婆姨打架了啊?!没料到阿四这回不领情,顶头就回了一句,你才和婆姨打架呢,收完钱没事就忙你的去吧,我要卖肉,没时间和你瞎侃。这种情景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为避免尴尬,我拿了钱就赶忙朝另一个肉摊去了。

第二天,市场里传来消息,说是阿四出事了,他的老婆跟别人偷情,怀上了别人的野种,阿四气不过,用刀捅了那个男人一刀。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四已经被抓去了派出所。我也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个信息,就撒腿往派出所飞奔,来到派出所,没能见着阿四,派出所的朋友告诉我,一早已经送往县城看守所了。一件破旧的皮衣落在院子里,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阿四的衣服,沾满猪油,散发着一股异味。

派处所的朋友看我神情落寞的样子,很奇怪,问我,你急什么啊?阿四是你的亲戚,还是欠着你的钱呢?

我很别扭得笑了笑,答道,不是不是,阿四是我的朋友。然后,在一群人疑惑的眼神里走出了派出所的院门。

后来,被阿四捅一刀的那个人不治身亡,阿四被法院判了死刑。那个喧闹的农贸市场里,那方熟悉的肉案前,永远没有了阿四的身影。

小镇里的人们并没有由于屠夫阿四的消失而改变什么,大家也会在买肉的时候,途经肉摊时偶尔提起阿四,但提到阿四时也只是说起他卖肉招徕生意的热情,更多的话柄则是停留在那个凶杀案上。只有我,想起阿四,就要想起那次募捐现场收到的那一大叠纸币。想起阿四,我的心里就有一种无尽的痛。

2、铁匠老练

老练子的铁匠铺就在单位的门口。对于老练子,多年来我们单位里的人来了又走,却没有一个不熟识他的。饭后闲间,大家无聊时,一定是聚在老练子的铁匠铺里谈笑。

老练子手艺精湛,打出的铁器享誉镇内外,生意十分跑火。他有两个儿子,全都跟着他学打铁。平日里,铁匠铺里传出来的“叮噹”声和他们父子几个“嘿吼嘿吼”的叫唤声,构成了一道听不厌的生活旋律。偶尔安静一天,我们甚至都会不习惯。

基层单位的生活经常淹没在枯燥无趣里,我又不喜欢玩牌打麻将,闲下来通常心里空洞洞的,那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老练。我和同事老曾是最喜欢把时间消磨在铁匠铺的人,因为老练子是客家人,而我和老曾也是客家人。只要我们走进铁匠铺,老练子就会停下手里的活,从里屋提出热水瓶来给我和老曾添水,完了就坐在板凳上陪我们磨嘴皮子。

男人之间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女人。老练子是个厚实人,谈起女人却是眉飞色舞。老练子一肚子的浑故事,讲起来滔滔不绝。那些浑故事的主人翁清一色是乡下的男女,乍一听起来好象是真的,似乎曾就发生在老练子的身边。我和老曾一边听,一边逗老练子,说说你有几个女人啊,别总给我们讲别人的故事。老练子打着哈哈就没了言词,半响才说,没有没有,我这个臭铁匠,哪有女人看得上。说着眼睛里就突然蒙上了一层雾。老练子早年丧妻,独自一个人拉扯大了两个儿子,过得很不容易。看出老练子被我们的话戳疼了心,我们便改了话题,不再揭他的伤疤了。

在单位上班的日子,老练陪着我们开心玩笑,离开单位回到家里,我就忘记了单位门口还有个铁匠老练子。我是如此,估计其他的同事也一样。

一年春节,天降大雪,谁也不愿留在单位值班,最后单位的头只有把年龄最小的我留下来。虽然窝了一肚子的火,但我也不好发作。大年三十的上午,同事一个个回去了,我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办公室。突然房门前闪出来一个人,是老练子。他笑着对我说,你想家了吧?昨天听老曾说留你下来守年班,这么着吧,反正春节我在铁匠铺过,单位我替你看着,你回家吃年饭去。几句话把我说得直掉泪,昔日里只爱讲浑故事的老练,那一刻在我的眼中仿佛象自己的爷爷一样亲切。

偷偷溜回家过了个除夕,初一上午我就急急往单位赶去。走到单位门口,却见铁匠铺的门关着,单位院子里也静悄悄。我心里格登一下,莫非出什么事儿了?我走进单位巡视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心里才安定下来。再回头去喊老练子,还是没人应。

经过一番折腾,我最终在医院的病床上找到了老练子。见到老练子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便夺眶而出。别人已经告诉我,年三十晚上,老练子听见狗叫,从门缝里看到几条黑影在攀爬单位的门窗,抓起手电筒喊着就冲出了屋门。几个黑影惊吓之下四散逃窜,老练子不顾严寒,穿着一件单衣就朝一个黑影狂追而去,不慎一滑翻进了一条阴沟,摔断了手臂。待闻讯赶来的街坊找到老练子时,躺在阴沟里的老练子已经快冻僵了。

我抓着老练子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老练子抬头看着我,嘴角挤出一丝笑容,缓缓地说,孩子,别这么说,只是可惜我年老体虚,没能把那几个该死的家伙抓住。

单位的头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向严肃的头儿那回却一反常态,没有过多批评我,只说了句,以后要注意,单位的安全不是闹着玩的。之后,头儿还拉着我一起去市场里买了一大包水果,还递给我一个红包,吩咐我代表他去看望一下老练子。

老练子在病房呆了一个星期才出院。然而,没等老练子出院,我就调离了那个单位,到机关工作了。半年之后,我专程回去看望了老练子,他依旧乐呵呵的样子,那个铁匠铺依旧是单位同事打趣休闲的场所。当我把一袋水果送到老练子手中,再次提及那件事,说起感谢的话语时,老练子脸一下就红了,连忙摇头,别再说了,你再说我可就不好意思了,以后也别再给我送东西,我受不起啊。

那之后,我有很多年没去过那个铁匠铺了,但我一直没有忘记老练子。

三年前的一天,我去原单位下乡。我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练子。当我来到铁匠铺时,却发现铺子的门紧闭着,檐下挂满了杂乱的蜘蛛网,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人出入了。我疑惑地向原单位的同事打听,同事笑了笑告诉我老练子已经过世半年多了,这个铁匠铺也闲置了。

我心猛一沉。看着布满灰尘的铁匠铺,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憨憨的老练子,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在别人的眼中,老练子的在与不在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我知道,老练子一定能够在我的心里活一辈子。

3、流汉七哥

七哥应该是个亲切的称呼,因为从字面上来说,这一般是指一家人之中排行老七的男人。多子多福是乡里的俗话,而一家人,如果儿子排到了老七,那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美事啊。但我这里说的“七哥”,却是一个苦命的男人,一个把家安在农贸市场废墟里的男人。

我在农贸市场见到七哥的时候,七哥已经在农贸市场里住了很多年了。原来七哥并不叫七哥,而是叫做“十八岁”,后来年龄大了,大家才把他的名字改成了“七哥”,至于这两个绰号的来历,至今对我来说还是个谜。

起初我并没有留意到农贸市场里有七哥这么个人,偌大的一个市场,白天人流不息,那个时候的七哥总是绻缩在某个灰暗的角落里,或是蹲在某个饭馆的后门口,捡些剩饭烂水果之类的东西往嘴里塞。晚上,市场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七哥一个身影窝在一堆破棉絮里过夜。一天深夜,我从街头匆匆返回单位,抄近路走进了农贸市场,忙乱间一脚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上,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随之身下传来“哎呀”一声惨叫,惊得我魂飞魄散,飞也似得撒腿狂奔。当晚我一夜未眠,尽做恶梦。

第二天,同事笑着打趣说,看你晚上还敢到处乱跑去寻妹子,七哥是嫉妒你呢,不吓掉你的魂算你命大。正是这次遭遇,我才知道了,农贸市场里,住着一个叫做七哥的流浪汉。

后来,我从街人的闲谈里知道了一些七哥的身世:七哥是个孤儿,有幸在十八岁的时候被政府送去了军营,在新疆当兵,因在部队喜欢上了一个新疆女人,遭遇失恋,情绪失控,在一次喂马时不慎被马蹄踢伤了命根子,结果被部队劝返了。七哥在部队之初的表现其实很不错,立了几次功,还当过班长,差点就提了干。

回到家里的七哥没人照顾,政府起初还给他一点救济,但七哥好吃懒做,加上有些精神恍惚,整日就在街头流浪,几年下来,政府也干脆不管他了,七哥就彻底成了一个流浪汉。

有人闲着无聊,也喜欢逗七哥玩儿。有人笑着问他,你的新疆老婆呢,有没有想过她啊?七哥立刻情绪激动起来,嘟起嘴答道,想啊,她是个好女人,就是嫌我穷不嫁我,嫁给别人了。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七哥的思维一点也不乱,丝毫听不出破绽。有好事者继续问道,你说实话,睡过那个新疆女人没啊,味道不错吧。在一阵哄笑声中,七哥一下就憋红了脸,嘴角使劲地抽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一会,七哥就烦躁不堪起来,抓头挠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个时候,大家知道七哥又犯病了,便打住了话题,一个个转身散去。

好多次我在市场旁路过,都看到一圈人围着七哥逗笑取乐,人们几乎每次都是在七哥心烦神乱之后散开,把一个脏兮兮丑态百出的七哥独自一人留在了市场一角。一次,我心生侧隐之心,把手里的一包瓜子递了过去,七哥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怯怯的,半响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去。我正要转身离去,七哥突然说了句,谢谢你啊,小老弟。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污垢的男人,看着那双生涩里夹杂着感激神情的眼睛,我的心一阵疼痛。那之后,每次在饭馆子里吃饭,如果没有外人在场,我在饭局结束后就把剩下的饭菜用袋子装好,吩咐店主留给七哥吃。一段时间之后,七哥不知怎么知道了,每在市场里见到我,远远的就囔,老弟好人,老弟好人。我也远远地冲他笑一笑,或是招手示意一下。

冬天来临,我最烦心的事情便是夜里。因为在寒冬里,半夜三更总要从市场里传来一阵阵哀叫声,那是七哥的声音。有时侯那种怪怪的叫声一直要持续到凌晨时分,经常扰得我睡不安稳。年岁渐老的七哥熬不住冬夜刺骨的寒风,便用这种哭喊来驱寒,我们谁也不忍去驱逐这个可怜的男人。无奈之下,我只能用棉花塞了耳朵来睡觉。七哥因为严寒而对冬天无比憎恨,而我却因为睡不安稳对七哥心生怨恨。那时我经常躲在被子里想,这个该死的冬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啊,偶尔也要想,这个烦人的七哥什么时候死去了才省心啊。

一天夜里,我睡在床上看电视到深夜,却一直没有听到窗外传来怪叫声,那夜好不容易甜甜地睡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清晨去巡查早市,看到一圈人围成一堆,人们一个个低着头在看着什么,议论纷纷。我凑前去看,一团破棉絮下直直得躺着一个人,裸露出来的脚背毫无血色,白得象一片纸。我一眼就看出躺在地上的人是七哥。头一夜里我睡了一个好觉,因为没有七哥哭叫的干扰。在我做美梦的过程中,七哥独自一人却走向了通往西天的道路。

人们围住七哥的尸体,一个个叹息不已。有人看到七哥双手好象拽着什么东西,好奇地用棍子撂开盖在他身上的棉絮,看到七哥竟然双手抓着一张发黄的纸片,紧紧贴在胸口处。翻开来看,竟然是一张女人的照片。我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条粗粗的辫子的新疆姑娘。照片虽然不是很清晰,沾了不少泥灰,但我能看出来,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很漂亮。

那一刻,我被震撼了。眼前的七哥,尸体姿态丑陋,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异味。但我分明从那具躯体上,看到了一种醒目的美,那是一种藏着爱情的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