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天国的恩师
都道今年是暖冬,岂料昨夕起朔风,四面吹开腊梅红。愿是梦,恩师辞世花泪重。一首《渔家傲》,真真切切的道出了作者对恩师的怀念和感恩。通篇不是浓墨重彩,只是一一叙述,可点染其间的师生情、朋友情让人深深感动。
“这是不该下雪的季节/腊梅也不要开/案上小饮的金樽正亮/专等伊人姗姗而来……”这首小诗是我前些日子写给我的恩师徐裕民先生的。本来我们俩早已约定,等我考试完最后一堂专业课,我就去他的寓所探望他。可当我那天踏着晴和的阳光到了他寄居的家里时,他却因突然病危不省人事而被他的儿子送回故乡徐家坝去了。我简直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忽然间觉得窗外温暖的阳光是那么的惨白!等我驱车赶回故里,还没来得及见上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他便盍然长逝了。在泪眼朦胧中,许多有关恩师的记忆的碎片,如同电影蒙太奇一般,在我脑海里闪烁浮现。
小的时候,我家在是全村穷出了名的,每当开学的日子,三、五块钱的学费老是缴不上。好在我父亲能勉强写出个“学费减免申请书”来。父亲写好之后,把握十足地冲我眼前一扬,说道:“拿去吧,老师会让你念书的!”果然,这一招十分有效,新书我虽不是班上第一个领到手,可我也从不是最后一个领到课本的学生。等我上了中学,才知道那位为我减免学费的老师不是别人,原来竟然是我们乡完小的校长徐裕民先生!
可我到了中学里也算不上是一个好学生,拿“淘气十足”来形容也是决不为过的。记得那时徐校长教我们的政治课。他声情并茂外加飞沫四溅地讲完课之后,接下来是让我们自己读书,他呢,则端坐在讲台上看着我们。也许是因为常常要陪上级领导夜谈的原因吧,也许是为修建学校而操劳过度的原因吧,渐渐地他开始打起盹儿来了,我们坐在前排的几个调皮鬼挤眉弄眼了一番之后,便异口同声地大声“读”到:“为了实现共产主义,请别盍头!”或者和着他打盹的节奏齐喊:“对的!”“不错!”每当这时,徐校长便猛然地瞪大了眼睛,声如响雷:“书上有这么些话吗?”一听,我们心里一紧,放开喉咙十分卖劲地真的读起书来了,等他不再盯我们的时候,便趴在课桌上嘻嘻窃笑起来。也正因为我的调皮,加之又决不示弱的个性,常常让我和班上一些大块头的同学发生矛盾。有一次,因为一位老是喜欢以大欺小的同学把我的饭盅故意打落了一块磁,我便和那位同学打了一架,班主任老师见我是“孺子不可教也”,便想将我逐出校门了事,可材料报到校长那里却卡了壳儿。徐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让我慢慢陈述我与“大块头”打架的原委,发现我讲的头头是道,认为我尚有“培养价值”,最后不仅没有开出我,反而责怪班主任老师“没有做细学生工作”。
一转眼几年就过去了,我高中毕业后,几次高考都名落孙山。徐校长每次在路上碰见,总喜欢用他那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在他的鼓励下,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了故乡,进了恩师徐校长所在的学校里任教。我们平时里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是我们神侃的大好题材,每到兴致高的时候,彼此都会放声大笑。其间,恩师曾告诉我,说他年少时考入南充师范后,由于家里贫穷,寒冬里雪花飘舞的日子里,晚上一个人孤独地卷缩在那床破棉被里浑身打颤,实在冷得坚持不住了,最后他咬咬牙,怀着试一试的心情含泪给他的老师蒋明雄写了一封求助信,没想到两天后,他就收到了蒋老师汇寄来的20元钱(相当于蒋老师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在蒋明雄等人的资助下,恩师终于完成了他的学业,出来后他不仅时常去探望自己的蒋老师,还将他老师给予他的爱惠泽众生——在他数十年任教生涯中,竟然没有一个学生因为家境贫寒而辍学!可等到他自己离休后,因为住的寝室实在不合卫生条件,竟然夺走了与他相濡以沫数十载的老伴的生命,这对一生以清贫自好的徐校长无疑是一个十分致命的打击,徐校长当了三十八年的校长,到头来竟然没有一间属于他自己的像样的住处!这一点,我一直不大相信,我想一定是他把钱拿去修他老家的高楼去了。
后来,徐校长让他在南充工作的两个儿子接走了,只有当他回学校来小住的时候,我们才可以一如从前地促膝长谈了。有一次回来,他带回一个新结识的老伴,我们觉得徐校长仿佛年青了一些,然而那女人提出如果要真的结婚的话,徐校长的工资就得全部交给她“保管”,恩师见她冲钱而来,加之又想起他昔日爱侣周氏的好来,便提出和她分了手。很快,那女人就打算挽起一位地产包工头的胳膊走进婚礼的殿堂了。那次徐校长回来,和我说起此事,显得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我和我的妻子吴小华便安慰了他好一阵子。不想还没等到那女人成为包工头的妻子,恩师便与这个他曾为之奋斗了终生的世界永别了!
恩师出门归山那天,我和我的妻,还有我的儿子,一起去为他送行,停在残破不堪的两间瓦房外的棺材上,没有旗子为他覆身,没开追悼会,也没有人来为他致悼词,只有他的三个儿女与他们的伴侣和一些纯朴、善良的父老乡亲同他话别。路上盛开的腊梅花儿在哀乐声中纷纷飘零,像是苍天泣别的泪花。当泥土将恩师的棺材淹埋了的时候,我儿子忽然流着眼泪说道:“爸爸,我永远怀念我的徐爷爷!”听了儿子的话,我的眼泪又出来了。回家的路上,我作了一首《渔家傲》,长歌当哭,就算是对我恩师徐裕民先生的纪念吧:
都道今年是暖冬,岂料昨夕起朔风,四面吹开腊梅红。愿是梦,恩师辞世花泪重!
砚台墨宝磨未浓,家事国事笑谈中,携手小园数桃红。眼朦胧,师恩浩荡贯长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