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阿生
这篇文章说是散文都不如说是一篇小小说更贴切。小说开头很吸引人,而且一下子就把人物的定位简明扼要的点了出来。可惜的是行文中,没把这一主旨表达出来,如果行文中能按开始的定位组织材料,该是不错的小说!
常让我弄不清是名人还是平民的,是同事阿生。
小镇很小,千八百户人家在一座名叫象山的小山脚扎成一窝,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堆杂乱堆放的石头。街巷不多,大大小小总共也就七八条,虽然新时代给予了很都市的命名,居民还是叫惯了俚俗的老名字。同事阿生,家住一处叫下门堂的院子里。
这些老屋记载着当年的要族和它们繁衍生息的故事,几乎每一处院子都镌刻着一个姓氏的兴衰史。小镇大姓喻李蔡王,尤其以喻姓为最,同事阿生姓刘,外乡人,据说出身于家财万贯田地千顷房屋百栋的大户人家。阿生现在老家还留有两榴住房,房子虽然被邻近新建的明楼亮宇逼得不得不龟缩于一角,梁柱的搭配和地势的走向,依稀还看得出当年宏大的阔影。
外乡人阿生是随母定居小镇的。阿生的母亲姓喻,大户人家的闺女,读书识字,工于女红。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抬着醉成一摊泥的阿生回家的时候。老人家七十多岁,老态龙钟,到了第二年春天,就带着满脸的挂念和悲伤向孤寡半生的人生告别了。那天天气似乎很适合走远路,阳光朦朦胧胧,似有若无,既不热烈也不阴晦;空气中隐隐约约飘动着花香味,呼吸之间,似乎体内和体表都接受着掸毛羽的轻轻拂动,或者被薄如蝉羽的轻纱披着,略御未走远的春寒。
我对阿生的理解着实有限,但是很多人这样说:阿生,小镇居民,大至将入土的耋耄老人,小至哇哇啼哭的婴儿,谁不熟悉呢?这话是有些夸张,但阿生是小镇的名人,大概是无可争议的。
阿生的闻名来自于歌和酒。夜深人静时的小镇,踉踉跄跄边歌边舞的阿生,惊忧了许多喧嚣的梦境。这歌这舞,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酒气,从小巷那一边,晃到大街这一角,又总在三更之后,招摇过一段简短的山路,在一簇青草旁伏成最后的悲号。青草茵茵覆掩着的土堆,长眠着相依半生的母亲。当还在襁褓中吮吸母亲温润乳汁的阿生永远失去了父爱之后,抚摸着他稚嫩年龄和不断成长的岁月的,除去一双从凝脂般的纤细浸淫着艰辛的四季而粗糙而衰老的小手之外,目光中杂乱陈列或兀然出现的,尽是戏谑的拍打、贪婪的劫夺和恶意的攻击。似乎天命注定,世家子弟阿生,伴随着他一生的,必然是倾斜而来的目光和潮湿的、微带霉味的谈笑。人们终于发现,在他们屈曲的腰背之下,还有一株孱弱而粗陋的小草匍伏在生活的暗影中低迷地呻吟着;在他们浑浊不清的茶余话后,还有深夜里如泣如咽的歌和如痴如醉的舞,容咂不出酸涩的舌唇添一丝莫名的温热。勤杂工阿生,在锄头、畚斗、扫地和花剪以及不分冬夏与昼夜的使唤、训斥和恭顺中,开始亲近一样被更多人珍爱的宠物。他因此失去相依相撑的妻子,在老母龙钟的背影中歪斜地支着那一片焦黑的屋瓦。
同事阿生,似乎没有辈序。相处五年,我一直想称他一声阿生叔叔。但是,在我的嘴唇欲启未启之际,我看到四周蜂涌而来的疑惑、嗤笑与蔑视,看到他深夜的背影在人们的目光中刻下的屈辱的印痕。然后,在一个新同事的一声断喝中,阿生带走他的命令,仓皇走出我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