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孤城记
一段生命的沧桑,一抹记忆中的凄凉。在喧嚣的城市中,心灵备受煎熬,仍觉无展才只能,所以最后抑郁而去。其实人活的就是一种心境,无论周遭环境如何,只要保持内心的平静就可以了。
岛为半岛,城乃孤城。城之逾北,海之趋南,是一片寥廓无山的平原。海风自浩淼的渤海南下,载着鱼龙喷薄的气息,拂过村庄,麦田。
海风到达小城之后便失却腥鲜,不复海韵的纯然。城中之路虽四平八稳,无所不达,但在我心中却是一座孤城。它并非一座中心城市,而是被挤放在陆角的边缘。除却东去的烟潍公路,便只有一条潍水汤汤而过,也许是已到达海边,便放慢了脚步,从孤城身边缓缓绕过,发现无所留恋之后便一头扎进海去龙游不归了。
小城自秦时设县,名曰鄑邑、都昌。几千年来平平俗俗,未见的有几个旷世名人,不过有一名医倒可一记,此人便是黄元御。雍正十二年(1734),黄元御三十岁,因用功过勤,突患眼疾,却被庸医所误,导致左目失明。科举时代,五官不正,不准入仕,遭此劫难,黄元御的仕进之路被彻底断送。在哀痛之余,他发愤立志:“生不为名相济世,亦当为名医济人”,走上了弃儒从医的道路。黄元御凭着深厚的文化功底,苦读历代中医典籍,数年奋斗,浸浸有成,开始悬壶济世。在行医过程中他又不断总结经验,医术精进,医名大盛,时人将之与诸城名医臧枚吉并称“南臧北黄”。对于黄元御其人其术,从他的一则轶事便可窥闻一二: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黄元御行医北京,适遇乾隆皇帝病重。太医院与京城名医多方调治无效,帝疴渐沉,百医束手无策。当时,宫中有一太监为昌邑玉皇庙村人,深知元御医术高超,便向朝廷推荐,诏进时黄氏辞曰:“敝乃草民,不懂军臣大礼,恐万岁见责,有欺君之罪。”乾隆帝传谕:“免恕一切,至宫廷时对朕面只行叩首之礼。”并令侍官带奉银及绫罗缎匹为礼,再诏黄氏进宫。黄氏辞曰:“无功不受禄,敝乃布衣之士,岂敢接受。”帝怒,再赐以五品顶戴,按品赐银,再次传进。黄氏见再难推委,遂入宫。乾隆欲试其医术高低,故虚设一帐,令宫女卧其内,只露一手于帐外,让元御诊脉。诊毕退出,侍官请处方,元御道:“龙体凤脉,无药可医,恐不久于人世。”侍官回奏,乾隆闻言心悦诚服,乃知其为良医,即令御诊,诊后帝问:“朕得何病,应用何方治疗?”元御道:“万岁小恙,乃七分药毒三分病,须先进两帖去药毒,继服一帖治所病。”帝允诺,按方配服,病豁然而愈。黄元御因此被乾隆帝赏识,并入太医院为御医,后来乾隆帝南巡,黄元御奉诏侍从,随驾武林(杭州),治途为人治病屡验,著方调药皆神效。皇帝感其学识,亲书御匾“妙悟歧黄”,悬于太医院门首。
现今的黄元御故居便在城中医院的东邻,虽与有名的御医为邻,但如今的中医院却以西医治病,其名早虚也。这些郁闷不在本文啰嗦之列。且说如今黄元御故居之内,却租给了一位画家,不过这所谓画家也是要打过引号才算数。因不出名,我也忘记了其人姓字名谁。不过那相貌却是不俗,天庭饱满,双目有神,满脸络腮胡须,冉冉有艺术家之风范。不过因学过几笔水粉,,画过几束线条,倒是成立了个国学班,广告打出去,招来一班小儿也赚了个口食之惠。其人擅长造势,某日放出风声,要进京去拜一名师学艺,果不几日,国学班大门紧闭,一家人没了影踪,不过月余,却现身城内街头,言已出师矣,其家中中堂之上赫然挂着艺术家与某名人的合影,有内行人暗晒:进京去正为此也。至于其人作品,则始终未见一副现于人前,问之,曰:从不轻易动笔,实乃手生不能成画耳。
数年前有一痴人格木,从外地归来,无所事事。其人也甚喜艺术,苦于年事已长,不能从头学来,欲拜师却又引荐无门。却终日以书为友,学楷于真卿之书数年而无所得。因平日爱逛书画装裱店见人裱画,便业余时间自打自磨。竟也将一幅画裱糊的精致美妙。某日,见一门面里外两间,便租下开一书画裱糊店,不为生意糊口,只求能遇一名师学艺。
格木开的裱糊店充满艺术气息,每日里习字裱画,倒也自得其乐。只是名师难寻,不免苦恼。一日,店内忽昂昂然进入一人,其人西装革履,身材魁伟,气度不凡。四顾左右,曰无好字也,吾送你一副,速去买一得阁。格木闻之大喜,急急去买将来,其人早已裁好三尺宣悠然待之,见墨来,加水少许,研之。取格木大笔一副,未及耽顿,挥笔即来,笔下隐隐有风雷之势,只见笔走龙蛇,顷刻间书已成之。视之乃“尘网中”三字,格木激动不已,因见其字大气磅礴,古劲拙雅,非二十年功夫不能成也。一纸书罢,甚不过瘾,又书一副,乃“乐而康”,书毕,对格木说吾隔日再来为你盖章。格木追问其名,人已飘然远去,只闻一昌字传入耳中。自此,格木日思夜盼,欲拜昌先生为师。并将昌先生之墨宝张贴于店内注目之处,每日揣摩审视,愈瞧愈爱。只盼早日再逢其人。过月余,昌先生果重至其店,仍旧西装革履气宇轩昂。此次又为格木写书法若干,不待格木述其拜师之意便扬长而去。从此再无影踪现于店中。
又逾一月,一街之邻不远处开一餐馆,名曰贵和,格木从此路过,见店老板立于店门之内与厨师服务员商量开业之事,店老板神态疲惫,衣衫不整,面色焦灼,细看不觉大吃一惊,正是昔日之昌先生也,忙上前招呼,不想昌先生视若妄人曰不认识,随即走开。后格木连拜访两次不得其所见。
时间过去二月有余,格木思昌先生甚苦,下定决心此次定要拜见为师,没想到至贵和饭店门前一看竟已人去店空,已然关门大吉了。格木垂头丧气,归至店来,不觉黯然神伤嚎啕大哭。
一日,有一旧友来访,开一奇瑞至店门前寻格木,言格木乃真人才也,不过做一裱糊匠实为可惜,欲带格木加盟伟大的保险事业中去。格木艺术之心已亡,遂将裱糊店转让于另一个呆子,随那旧友跑保险,第一月便收入逾万。三月后因心念曾经的店面,没想到得旧日店址,所接手裱糊店的呆子也已撤店走人,新开店的是一打潍县火烧的妇人,问及那呆子缘何不做,妇人笑之曰,挣不着钱还在这里作甚?哪及得我这打火烧的生意好!
自此,痴人格木对艺术之心遂绝。每每道及所居之城的名字,言必及孤城也。虽然城市繁华,霓虹亮艳,格木仍觉身居荒漠之中,时至日久,竟成抑郁不治之症,一日城中小报爆出新闻,言一人于半岛投海自尽不成,昏迷中被海浪复推送至岸。被一渔夫救之,之后不知其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