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残荷，一段往事

记得那年高考落榜后，我一脸羞赧地钻在家里不肯出门见人。慈爱的父母面对我不争气的成绩并未责怪。看着我整日呆在家里失魂落魄的样子生怕我憋出病来，他们越是用宽容而温暖的话语安慰我，我越是无地自容。

那天午饭过后，母亲悄悄推开了我的房门，央求我到外面转转，散散心。望着她那张苍老而温和的脸，我鼻子一阵泛酸，紧接着一种男孩子固有的矜持及时抑制住了眼眶中来回打转的泪水，而后我在她的目送下走出了家门。走在熟悉的大街上，望着一张张往日熟悉的面孔，我满心地局促，生怕熟人问起我的高考成绩，继而不自觉地将头低了下来。当走了几十步又踌躇着想折身回去时，猛然间我望到了母亲依然伫立在家门口望着远去的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一任自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口。

为了寻一片安静之所宣泄郁积的心绪，我来到了枫岭公园。

七月流火，烈日当头，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穿过一排仿古长廊，我来到了一片荷塘。循着池塘边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当中，我忘记了自尊，放弃了矜持，一任自己那张年少的脸暴露在这火红的骄阳下。听着柳荫里嘈杂的蝉鸣我的心愈加烦乱和茫然，我痛恨自己竟是这样地不争气，猛然想起父母往日里对我的好，眼眶中充盈已久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一直以来，我在父母面前都是说一不二、盛气凌人，父母对我的要求无论合理与否都尽量满足我。忘不了高中走读三年，我没有洗过一件自己的衣服，没有亲自盛过一碗饭。每日清晨，母亲为我提前打好洗脸水，挤好牙膏。等我洗涑完毕，可口的饭菜已经摆在餐桌上。我吃饭当间，母亲为我收拾书桌上的书本，细心地码好，小心翼翼地连同两个煮鸡蛋、两块面包一起装进书包。我放下碗，母亲会马上把书包自肩后帮我背上，然后急匆匆地走出屋门到院子里帮我把自行车推起来。最让我难忘的是高二暑假前那个没电的夏夜，母亲坐在我的床边拿着蒲扇一直帮我扇到入睡……

手扶着塘畔的水泥栏杆，我泪眼朦胧地望着满池田田的荷叶，望着微风轻拂下的朵朵清雅素淡的荷，一幕幕暖洋洋的往事瞬间在脑海中上下翻腾，让我心痛，让我惭愧，让我不能原谅自己。那时，我曾想这世上还有谁跟我一样无能？然而当我蓦然回首时，不禁打了一个激灵：一个熟悉的身影神话般出现在我面前。她那双慈爱的眼睛无声地望着我，里面还泛着泪花。妈！我不自觉地喊出了声。原来她一直悄悄地跟在我的身后。在这曾经飘逸着芳香的荷塘边，她给我讲了很多，很多。她说她不在乎大学，她在乎儿子！

岁月无声也无情。无情的岁月从母亲那乌黑的鬓发上悄然漫过，从母亲那清亮的眼眸里悄然流过，从母亲那年轻的脸庞上悄然划过。十余年的风霜把我那年轻的母亲镌刻得一袭头发灰白，一额皱纹干涸，一张脸颜灰暗。十余年的韶华把一个任性、狂傲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而立之年的铮铮汉子。在岁月的荧屏里，母亲依然用辛劳操持着繁琐的家务，而我却用忙碌经营着艰辛的生活。

周末的午饭后，妻突然提醒我很久没有陪她一起出去逛了，遂披了风衣两人相携着出门。妻是一个不爱热闹的人，平时很少逛街，但喜欢散步。由于这两年的工作变动，我越来越忙，散步对于我来说简直成了奢侈，好在这两天在家调休，不免暗自庆幸。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口，我们鬼使神差地拐过那条清幽的老胡同又来到了枫岭公园。因为恋爱时我们经常来这里散步，以至于结婚后这么几年，只要说散步，每次必到这公园。

冬季的枫岭公园显得有些萧条和寂寥。斑驳的仿古长廊在冬阳下愈显斑驳，荷塘畔的垂柳没有了春日里青翠的颜色，几个顽皮的孩子在池塘边嬉戏打闹着。妻轻轻拽了拽我的手说口渴了，就急切地去附近商店买饮料了。我独伫立在塘畔，望着一池碧水上酣睡着一片又一片干枯而斑驳的荷叶，是那么宁静而安详。那枯瘦的、或立或斜的秆子，那被风雨岁月洗礼后的、无精打彩地耷拉着脑袋的精瘦的莲蓬，在此刻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熟稔。

面对这满池的残荷，我缅想到了她们昨日的芳华，同时也勾起了我尘封了十余年的往事。我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年令人心碎的高考，想起了慈爱的母亲。我就在这泛黄的记忆当中独自品味、独自眷恋、独自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