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仍然爱着

旧历新年前的某一天，我孤身一人，回乡探亲。

家乡的小村落，曾经有着美丽的小河。时常，总以为是小河绕村而过。后来的某一天才突然明白，原是小小的村落傍水而建，是聚族而居的祖先的智慧，让他们选择了靠水而居——我在一篇文章里曾写过，家乡在盆地的边缘，北望是连绵的青山。小河的源头，应该是山里的一汪泉吧，她一路欢唱而来，沿途串起星星一样的大小不一的村落，向盆地腹地流去。

记忆中，小河最美的季节是夏季。

夏天，每逢暴雨连连、山洪暴发，小河也会变得浊浪汹涌。河水漫过宽宽的河滩直逼村口，涨得几乎和高高的对岸齐平。那时，心里总是惊喜和惊惧共生，唯恐河水会把小小的村落吞没，可是担心总是多余的，每次定会有惊无险。

后来每当想起“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句，总会不相及又相及地想起故乡夏季浊浪翻滚的小河；想起当初赤脚身披蓑衣的小小身躯，应该也有着“一蓑烟雨凭平生”的豪情吧。

至洪水退去，河水渐清，清澈见底。溪水琮琮，“如鸣佩环”；溪中小鱼，“往来翕忽”。水边是细软而湿润的沙地；河滩上，遍布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清洁的砾石，还有光滑可爱的鹅卵石隐藏其间。

夏夜的河滩，是女人和儿童的乐园。夜幕降临，繁星满天，展一领凉席于吸足了热量的砾石上，仰躺着听孩子如天籁般的嬉水之声，感受着温热而熨帖的惬意。夜风中小溪和天河遥遥相望，恍惚迷离处，不知天上人间。一直到躁热消退，夜阑无语，乘凉的人尽数归去，小河才渐渐入眠。

故乡曾经的美丽，在我这次回乡短短的两天里，重现……

不知有多久了，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拒绝唤醒内心深处那个关于故乡的原本美丽的记忆。故乡的美，就这样委屈地蛰伏于隐蔽的心之一隅，只是偶一露峥嵘而已。也许是因为，贫困的记忆太过深刻，使故乡曾经的美丽变得淡薄；也许是因为，无法直面她今天的满目创痍吧——那曾经美丽的小河，早已面目全非，变成了蒿草疯长、蚊蝇滋生的臭水沟；裸露着的黄泥河床沟壑纵横；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村庄，曾经生机盎然的村落人气低迷，虽然不时地有白墙红顶的新屋在新址上落成，可旧址的衰败，终究难掩其孤寂和荒凉。

也许，我们原该一直记得那种美丽，忘了那些悲苦。毕竟，悲苦只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并非某一个体使然。犹如今人和古人，现代和远古。我们完全没必要过分地悲悯古人的环境恶劣、稼穑艰难、生存不易。而关于故乡的这么感性的记忆之所以深刻，只因有幸身处这个充满巨大变革的年代，在我的生命里，幸与不幸，我都曾经亲历过。

可是，这不经意的惊醒，却是让人如此地心痛。失却了河水的滋润，村落，也失却了灵性。智慧的祖先的灵魂，不知会不会不甘地飘荡在河流的上空，看着后世的子孙，徒留无奈的叹息呢？

重回故土，总是有着近乡情怯的惶恐。因为故乡，总是没有我期望中的富足。

踏上故乡的土地，一望无际的平整的田野里，疏疏落落、素描一样的村落在冬日的阳光中无声地展示着亘古的静谧与安详——如果，故乡是富足的，是安定的，该有多好啊！如果，世居这里的乡民不再外出漂泊、外出流浪，该有多好啊！如果，这里没有那么多留守的儿童和老人，家家团圆和睦，该有多好啊！如果，曾经日夜欢唱的清澈的小河依旧日夜不息，数不清的鹅卵石依然静卧河畔该有多好啊……

每一次回乡都会被同样的感触所包裹，都有太多的如果不能释怀，都有太多的遗憾不受控制地悄然由心底升起。可是一切终究不能回到从前——其实，我的乡亲，又有谁会愿意回到从前呢？也许只有我这样的远走他乡的人，才会怀念故乡曾经的美丽。或许，那只是一种恋乡情结而已。因为，我所拥有的，只是关于故乡的曾经的记忆。

况且都市是公认的繁华之地，我的乡亲，如果他们很享受如候鸟一般地往来于城市和乡村之间，如果他们能够带着喜悦从那里满足而归，我有什么理由希望他们固守家乡的一成不变，永不染指城市日新月异的变迁呢？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回来，只为亲情，只为想念。离去，只因我于故乡，已然成为过客。出嫁的女儿，犹如一棵风中的蒲公英，唯有选择她跌落的地方落地生根，构筑起属于她自己的赖以生存的篱笆。从此，故乡于她，只有渐行渐远，只会在听到那熟悉的乡音的时候，才会想起，那里，曾经也是她的家。

可是，离去时的匆促，总会让我想起逃离两个字，或者可以再加上一个词：仓皇。犹如看到寒风中衣衫褴褛、肮脏不堪、蜷缩而眠于冰冻的人行道上的流浪者或智障者时的仓皇逃离（这比喻似乎极易引起误解，其实我想表述的只是一种感觉）。逃离只因为我，不能直面自己。我的无能为力让我心痛，那空泛的悲悯之心让我惭愧，以及由此而无法再掩饰的内心深处的软弱，让我不忍面对。而这种感觉最终让我怀疑自己爱心的匮乏，和言行的虚伪。

归去来兮，百感交集。

所以，当故乡的土地被决绝的列车毫不留情地抛却身后的时候，我只有默然，只有选择把那枯枝疏离掩映下的房舍还有原野上不时闪过的有着蒲公英花朵般树冠的孤木、以及枝桠自律地靠拢主干、努力地向天空伸展的成林的白杨想象成墙壁上装祯精美的风景画。

想起一首歌里这样唱到：只要你过的比我好……

现在想来，这样的一种期望，于恋人分手时也许只是一种姿态，但如果是若干年后邂逅时的祝福，则不是由衷的欣慰就是一种彻骨的痛了。欣慰，只因为她的确过的很好很幸福；痛则因为，她没有你所期望的幸福，而你，却仍然爱着。

我的故乡，希望你好，只因为，你还不够富足；我的乡亲，希望你们过的比我好，只因我，仍然爱着。

2010－1－28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