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

夏末，我收到自己所报的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母亲给亲人们一个个打电话报喜，脸上的笑容纯真的像个孩子。望着母亲那满足的笑脸，一时间不知所措，索性出去走走。

踽踽的行走在田间的小道上，不禁想走曾经走过的岁月，此刻，竟有几分伤感，从心头涌出一股哭的欲望。或许是自己太过于矫情，但此刻的脑子仿佛被掏空，不由怀疑起，十几年来的奋斗和现在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是否该用等号连接？而高考之前的那些岁月就这样一晃过去了，是因为成长过于迅速，还是我们不懂得珍惜？

恍惚中来到早已废弃的铁路旁，看着铁轨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静静躺着，而那铁轨仿佛被抽空思想的自己般，任凭杂草在身边生长、春去、秋来、看着时光的飞逝，更多的却是无奈。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从无边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是子笺，高中三年的同桌。

考得不错，听说你收到了通知书？

嗯，你呢？

不是很好，离你那儿太远了。

他尽管装着很洒脱，但还是藏不住忧伤，我知道是因为即将离别的缘故。我望着他那深邃的眸子，再一次想起那些拥有过的日子，那些在球场挥洒着汗水，在自习室挑灯夜读，在考场奋笔疾书的日子，那些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这就是成长吗？像一页页翻书的感觉”。那时候，正读高一，在某个黄昏细雨过后读到这样的日子，只觉得美。而如今，却深深的被七堇年的文字所折服，当时的她，写到这样的句子时，是否就是我如今的这番感触。时间，看不见，摸不着，只是存在就可以感觉它的仓促，而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伤春悲秋中将它一点一点地丢失。

为什么你还是那么忧伤，是不是周围还不够温暖，所以才无法融化你那颗冰冷的心呀？

这句话，子笺在几个月前就说过，而今天在我耳边再一次想起，即便这样，仍旧没有回答，正如当初那样，缄默无语。

良久，子笺站起身。夕阳映衬出他的身影，那么孤单。他孑然的走着，沿着铁轨，亦步亦趋。我跟了上去，踩着另一条铁轨。此时的我们很像两条不断延伸的平行线，没有终点，因为终点就是相交的那一点。

夕阳将我们的身体涂上了一层蜜糖一样的颜色，在我们身后是被拉长的，摇晃的，斜斜的，影子。

你说铁轨是平行的吗？可为什么当我抬起头就看见它们在不远处相交，而当我靠近的时候又发现，它们并没有相交，还是平行，每回如此。

子笺，每个人心里面都有一份期待。有时候，心里面的那份期待和现实会有很大的差距，尽管这样，只要坚持，期待终会成为现实。

其实，我一直觉得铁轨很幸福，无论前面还有多少路，无论已经走过了多少路，身边总有另一半陪伴自己。这样，何尝不是一种福祉。或许我的身边有很多个“另一半”，正因为如此，高三那段冷暖自知的生活才得已撑得过来。在每个灯线昏暗的自习课上，麻木地做着一套又一套试卷，仿佛那样就可以考上大学。吃饭变得迅速且机械，连走路都是那么仓促。深不可测的夜里，是看不见的黑暗，但总是那个时候，看一看全班同学，与自己在一条阵线上的人，心里就多出一份力量……

如今，一想起四散天涯，却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夕阳西下。身前是无法预知的未来，身后是早已逝去的年华，我知道，现在的这一切，总有一天会逝去，想到这儿，不禁为时间的仓促而落了泪……

七堇年说，若没有离别，成长也就无所附丽。

临行前夜，我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算是“学子宴”吧。KTV的包房里，是舍友歇底斯里的歌声，烟草的味道，以及酒精的醇香。似乎只有这些是最好的发泄，所有的抑制都在此时爆发。香烟的迷茫加上酒精的麻木，这是最好的组合，使人激动，兴奋，但却抑制不住悲伤，眼泪随之而下，划过脸颊，流进嘴里，还有几份酒精的味道。

白路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这也难怪他，他是我们几个中年龄最小的，酒量很差，我拉着他，叫他尽量少喝，但他执意要喝，说是送行，还要为我唱一首歌。我忽然想起认识白路的时候，瘦小的身躯扛着一个大背包走进我们宿舍，我们嬉笑他说，小朋友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而他却不以为然，天真着做着自我介绍。我们听完觉得很自卑，比我们小两岁居然和我们同班，而且还是以特优生的身份转来。而如今，他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孩子，明媚的笑脸感添几份成熟。

他选了阿信的《离歌》，唱到高潮时，我们再一次哭了，也许是从开始落泪到现在就没停过，那撕心裂肺的高潮回荡在整个包房，深深地刺痛每个人的心。

过了今夜，我就要离开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曾经是那么想逃出这里，自己仿佛生活在一个窒息的箱子里，在这里一刻也不想停留，而如今，竟是那么的，那么的不舍。

子笺，我想逃，以光速逃逸，去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时候，总是在做完一套又一套的试卷之后，无奈的发出如此的感叹。窗外总是无尽的黑暗令人窒息。子笺总是怯弱的望着如此的夜，呆滞的目光不禁泛出忧伤，仿佛惧怕窗外的黑暗将自己吞吐噬。

子笺说，有种候鸟其一生都在迁徒，总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但它们总也找不到，直到临死前才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是路上。

我想，如果能做那样一只候鸟都要比永远只在一个地方的我要好的多，我除了麻木的面对一份份试卷之外还能拥有些什么，不像候鸟还拥有一份期待，而我只能沿着命运的轨迹，亦步亦趋，不管前在是深渊还是断崖，都无能为力。我或者我们的生活早已被设置好，由别人操纵着。我们只是命运的傀儡，没有生命，在命运的驱使下苟延的运动、吃饭、学习。这一切好像在我们未出生前就注定。如同在我笔下画出的每一条几何线一样，在我的手的操纵下，长或短，曲或直，每一天都在做简谐运动，重复着昨天的生活，像行星一样，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周而复始……

走出KTV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再过十几分钟就又是一个开始了。其它人都已离去，包括被舍友背着的白路，只剩下我和子笺还留在马路旁。我知道，子笺是不愿离我而去的，至少要等到我先回到家，但现在，我留恋这座城市，就像书上说的，我留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只有你离开我，否则我们绝不会分开”，这是子笺的话语，如今想起，竟是那么的矫情，但的确如子笺说的，和子笺打电话多从未听到“嘟，嘟——”的忙音，和他散步，我也没听过他说再见。这一次，也是如此。

此时的空气是最清新的，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就要离开这呼吸了十几年空气的城市。也许眼泪是最好的留恋，仓促的落在地上，蒸发，使这里的每个地方都会留有自己的眼泪，留有几份想念。

这里不是繁华的上海，没有那炫目的霓红，凌晨一两点的时候，就只剩下黑暗，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实在少的可怜。此刻连星星都显得疲倦，我望着越发越暗的曙光，想起当初在自习室看过的黑暗，从头不免生得一丝凉意。

“一包烟，两杯奶茶，谢谢。”

“一共十三块钱。”

夜间的风吹过城市，吹过每一棵树，我们依偎着，坐在校门口的阶梯上，仰起头望着朦胧的月色，看着月亮被遮住，又露出。宛如童年时和长辈们玩的捉迷藏一样，藏起来，长辈们找不着，骗你说不玩了，然后你怕长辈真的走了，于是露出一小块衣服。

如果人能够永远地生活在小时候，那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可是，时间却不允许，生活注定了我们的长大与老去，别离与相聚，这是命运的轨迹。在我们身后，是我们的轨迹，是我们的记忆，直到有一天，它们被时间遗忘，而在我们身后，又留我们新的轨迹。我们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力量，愿以为我们会逃出原有的轨道，最终才发现原来的那个轨道，只是新的轨迹的一部分……

再看一眼曾经的校园，高中生活的载体，真好。

晚安，我对子笺说。

回首望去，子笺还在原地，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我看着泛着微红的火星，越来越暗，直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这一次，又是我的离去。

翌日，执意不让父母送别，也辞过朋友的相送，我只想拥有一次自己的旅途，我也惧怕透过车窗看到自己矫情的眼泪，我也惧怕听到“保重”这两个字。窗外满是送行的人们，却尽是陌生的面孔，顿时生出一种失落感，尽力提醒自己别哭，但还是忍不住，模湖的视线中仿佛看到了那个相识的身影，不过……

火车终过启动了，从窗外飘进一片落叶，恍惚中才发现，已经是秋天了，一年的积蓄终还是抵不住一场秋风。而这片落叶从树上落下要经过多少周折才落到这里，也许它是希望旅人能将它带走，告别曾经的一切，让风吹散空中飘落后的轨迹。

这是命运的轨迹……亦是我们的……

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