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的真相

前几天做了个梦。

梦见了外公。他坐在从前家中那个塌陷的灰色沙发里。

我看见他，高兴地围着他又笑又跳。我拉着他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没死。你到哪里去玩了？

外公笑着。他的脸上气色很好。他还抽着烟，很自在地抽烟。他说，我现在都好了。身体很松快。

我笑着偎在他身旁。看着他比以往更加年轻精神。

醒来的时候我还在笑。心中释然。他过得很好。

可是，家中那个灰色的沙发，早就扔掉了。

我跟妈妈说起这个事情。她说，那天在超市，她看到很多酒，忽然想起来，她说，我爸爸最爱喝酒的。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泪流满面。又怕人笑话，就用围巾拼命擦泪。

我仿佛看到那样的图景。超市里灯光明亮，人来人往。喧闹如常。可是妈妈站在那许多酒的面前，不知所措地泪流满面。她想起的，也是我梦里那个完好如初的人。

外公走了三年了。那是个冬日。我正在备考。早晨收到爸爸的短信，外公已故。如此四字。当时只觉得有点蒙。其实并没有深切的伤痛。

真的，跟我想象中撕心裂肺地痛哭，一点也不同。我只是有些蒙。然后是迷茫，怎么会这样。我是想，为什么我没有那么难过呢？

外公临终的时候，爸妈并没有告诉我。我很不理解为什么爸爸不肯早点告诉我，没让我见到外公最后一面。他只是简短地告诉我外公去世这样的事实。他说，小孩子不要知道这些。他怕我伤心。

我以为就这样。很迷茫地接受到一个事实。来不及伤感，一切就已成定局。

像后来我们经过的很多所谓的大事。都是这样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样一件事，还不知道要去怎样冷静应对，它就逼得你手忙脚乱地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可是，之前种种的策划，竟被推翻地那么彻底。而且理想得那么可笑。因为现实很匆忙。它来不及等的。

你只能莫名其妙地接受既定的事实。只能如此。

可是，后来才知道。并不完全如是。

所谓重大的事件，发生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可事后，它留了那么一个巨大的裂口给你。有那么多充足到令人恐慌的时间，让你后悔，彷徨，怀疑，感伤。

比如外公离开后的这三年。我们依旧会零星的想起他。

看到COPD这种病名，看到一种酒，看到扬子晚报，看到瘦削的没有牙齿的老人。听到古诗的吟唱。听到喑哑的竖笛声。

只要轻轻地触碰，就会想起他。

我想起他的时候，依旧内心温柔。我一点儿都没有恨过他。不管他生前怎样的懦弱，怎样的唠叨。我还是记得他的弱点。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忽然觉得这是件幸福的事情。因为可以这样心无旁骛地去怀念一个人。连同他那些缺点。

我就是这样地猝不及防地，偶然地想念他。就像他生前，我那样零碎地挂念他一样。

后来我知道，强烈的感情，通常不会持久。

而那些平淡如水的感情，却从来不会消逝。

可是，在我每每取得一点成绩的时候，最怕想起他。

当我做家教拿到一点点钱的时候。当我领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奖的时候，最怕听到家人开心地笑着，却不无遗憾地说，要是外公还活着，不知道有多欢喜呢！

我们已经不愿意用我们的烦恼去打扰他。

可是，我们喜悦的时候，总想要与他分享。

我想，这才是亲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