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枞菌
作品很细腻朴实,带着一种淡淡泥土气息,满篇文字让人感受到劳动之余的那种闲情逸致,很清新。
每年,一入秋,我就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山、远处的树,心想:快啦,下它一场雨秋来,山上就有枞菌了。
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果然,天终于阴了,雨来了。是那种淅淅沥沥、疏疏落落、丝丝缕缕,很能使人幽思的雨。雨下得不大,可是很细很密,扑到人的脸上好像扑粉似的。白天,远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葱绿的树,黄澄澄熟透了的庄稼,被绢丝织成的纱幕、珍珠串成的帘子网着。晚上,躺在床上,一边听窗外“嘀嗒、嘀嗒”声,一边做梦。一场绵绵秋雨,打湿了空气,打湿了山礼貌,使枞树林湿漉漉的,枞菌一朵紧挨着一朵从地下钻了出来,很是喜人诱人。几天后,雨停了。清晨,我打开窗户,往外一看,满坡绿意便像清纯的山泉漫了过来,山野一片明丽晴朗;天空又如亮又蓝,山也显得近了、绿了、翠了;一团团乳白色的雾从山谷里升起,像许多白色的飘带把各个山头缠绕又解开,解开又缠绕。有雾真好啊!雾起了,太阳狠狠一晒,枞林里才能生出枞菌来。
经过几个明月朗照,秋风轻揉,漫山遍野的枞菌喝饱了阳光,吸足了雨露,全身骨子酥软软的,暖洋洋的,散发出阵阵幽香,悄然拨动着我心灵里的琴弦:枞菌可以捡了!
于是,我和几个事先约好的朋友,匆匆吃过早饭,背起背篓,拿着柴刀,踏着艳艳秋阳,闻着叽叽鸟语,沿着曲曲山路,朝山坡上的枞林里走去。一路上,遇到许多也进山捡枞菌的人,大家彼此打着招呼:“捡枞菌去?”“是的。你也是?”“是啊!”“那好啊,晚上可得好好喝它二两。”
枞菌是上苍的赐品,更是古丈的特产。古丈群山起伏,溪流纵横,云雾缭绕,空气湿润,最适宜枞树的生长,而枞树又不拒贫瘠的土地,欢乐而顽强地生长,因此凡是长枞树的地方就长枞菌。近山识鸟音,近水识鱼性,我自小在乡村长大,儿时就跟在父母的身后进山捡枞菌,深知枞菌的习性和妙处。枞菌喜阴喜湿,喜生在背阴潮湿的偏坡的枞林里,铁别是稚枞树林里,宜长在后茸茸的枯腐枞叶下。枞菌又是乡村人家餐桌上的山珍,自农历四月开始生,延续到农历十月止。乡村有句农谚:“四月八,枞菌发;九月九,枞菌有。”只不过春夏两季的枞菌是红枞菌,其水份少、油脂少、肉薄、味道比较生硬苦涩,乡村人家吃过一两餐后,就不爱吃了。而秋季的枞菌是乌枞菌,其水份多、油脂多、肉厚、味道极香;捡后家后,洗净,可以清炖;可以和腊肉小炒;可以和鸡肉煮;还有一种大众炒法: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在锅里小炒一会儿,再把干辣子放进去炸一下,然后放水,把豆腐、枞菌放进去,煮约半个小时;这几种炒法味道都鲜嫩可口,各具特色和风味。也可以炸枞菌油,枞菌油是下粉条、面条时最佳调味品。一下吃不完,还可以做干,一年送饭下酒无忧;也可以做酸,枞菌酸,取出来时鲜嫩依旧,吃一年半载,毫无厌意。
进入林地后,我们便分散开了,开始捡枞菌。此时,心灵就让枞菌驮着,在枞林里,飘呀飘的,飘进了童话诞生的地方。枞林里荡漾着枞菌的幽香,以及泥士、树木和从树林外飘进来的庄稼混合在一起的清香,我不禁鼓起腮美美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爽口清新,甜丝丝的,顿时,我一身轻松,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古丈人叫捡枞菌,而不叫采枞菌,是很有点讲究,有点韵味的。枞菌是群体生长,一陀起码三、四个,甚至更多,单个的极少;有时你若走运,遇到一处背阴潮湿的偏坡地,或溪沟边,你用柴刀将枯腐的枞毛或其它草,如丝毛草之类随便一勾,就会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枞菌,就像乡村人家的瓦背,互相覆盖着,互相攒挤着,叫你心花怒放;有时你走在枯腐的枞毛上,突然听见脚底板下发出“兹、兹”的声音,你抬起脚低头一看,原来你已将几朵枞菌踩得粉碎,不过你不必伤心和可惜,因为就在你的前面,其它枞菌正咧着嘴、摇着头、拍着手在逗你、惹你,令你激动不已。枞菌,圆圆的,似草垛或仓屯子,更像一把小雨伞,顶部褐色,刻着一圈圈淡绿色的花纹,其茎空心状,很脆嫩,用大姆指和食指夹住轻轻一掐就断了,捡起来,把上面的草悄、沙子轻轻地拨拉掉,那一柄柄奇妙的,常常在童话中出现的东西就托在你的手中了,一丝浓郁的馨香就会渗入到你的五脏六腑。这时,你就会体会到“采”过于努神、过于会劲、过于用力;而“捡”呢,则可以随心所欲,可以顺手拈来,那是怎样的生动有趣啊。
在山上捡枞菌,是不觉得渴的、饿的、累的,两只眼睛睁得牛卵子大,大林间枞毛地上四处搜索,每发现一朵,你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心就会跳一次;若发现一大片,捡也捡不完,你就会如痴如醉,留连忘归;每捡一朵,就会有一份新鲜和喜悦,越捡越多,越会被喜气和激动填满心海。不知不觉中,你就钻遍了整个枞林,不知不觉中,你的背篓就会沉甸甸的,背也背不动。如果真的渴了、饿了,那也不要紧,大山里有的是清洌洌的山泉,掬一捧喝,如一阵微雨吹拂过于裂的土地,使你心旷神怡;树林里有的是野果子,爬上树摘几颗吃,一股力气又从骨子里长了出来;累了,那更不要紧,躺在草坪上,啼听微风的细语,享受阳光的轻抚,看白云在蓝天上舒卷自如、悠哉游哉,看四周各色林木翠绿镜迭,黄红相间,此时,心飘飘然,如坠入缥缈的仙境。
山里很热闹,捡枞菌的人真多,如果遇到双休日,人则更多。到处回荡着扯嗓子的声音:“喔——喔!“喂——喂!”这边喊,那边应,整个山里一片“喔”“喂”声。有时还有山歌声像溪水般漫过来:“捡菌妹妹长得乖,你敢捡菌就过来;红红帕子把你盖,花花轿子把你抬。”“路边有片乌枞菌,长得粗来生得高;小的生的我吃了,乌的熟的给哥包。”捡枞菌的,有婆娘村姑、有放牧的儿童、有县城的机关干部,也有在山里收割庄稼、歇气的山民——捡枞菌对于乡村人家来说是一种休息,一种享受。山上的枞菌海着呢,人们捡去的不过是菌海中的几滴,那些偏远、阴森的大山里无人去,只好任其自生自腐。
下午三、四点钟,我们便各人捡了满满的一背篓枞菌,脸上汗涔涔,心里乐滋滋,腿上沾满草悄,一路神采飞扬地从山里回来,一顿丰盛的酒席正等着我们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