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前暮后

­已不记得小时候到底有没有挨过父亲的打，反正我一直不怎么喜欢父亲，总觉得他让人难以亲近，一点也不和蔼，因为在当时来说他是一个读了书的有工作的我家唯一的吃商品粮的人，所以，他好象有些优越感，还有点看不起村庄里在家务农的人，包括母亲。在外面工作，一个星期难得回来一次，他每次回来后就把一个当时很流行的黑提包挂在堂屋的墙上，这是标志性的提示，是一种权威，嬉闹的我们只要一发现黑提包的存在，我们的笑声便会嘎然而止，乖巧地静静地依次地悄然进入屋内，常到我家唠嗑的三婶四嫂也望着黑提包而旋走，到别处话家常去了。小时候，我们边上学，边帮着母亲干农活，看惯了母亲的日未出而作，日落未息的艰辛，所以从情感方面便有些偏向常常废寝忘食的母亲，母亲是那样的勤劳、贤惠，虽不知书但明事理，虽常因为忙不完的农活而有时焦躁地责骂我们，但我和弟妹们都觉得母亲是最关心，最疼爱我们的人，而不事稼穑的父亲在我们的情感世界里与母亲比起来便要逊色得多，也许是和母亲的朝夕相处，对母亲的愁、苦、忧、累要知道得多些，而对似乎是来家做客的常常是用眼睛扫视我们的无言的父亲的忧烦和苦恼，却是体会甚少，父母常为一些我们当时不明白的事吵架，恐惧而又伤心的我们，总把感情的天秤移向母亲那边，无论对与错，父亲总是站在错的那一头！小时候的我们，真的傻得可爱，常幻想着，要是父亲不回来该是多好，但是母亲不这样想，如期未归的父亲便成了母亲的思念和担忧，我们弄不明白，父亲回家能给我们和母亲带来多大的好处？对我们而言，唯一的好处便是，父亲回来后，母亲一定会弄一桌好吃的饭菜，但我们不想吃得那么好，也不想父亲回来。我真的不懂那时候为什么那么的不喜欢甚至是有些仇视父亲，直到长大后看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之后，才知那是一种“恋母情结”在作怪。其实，父母是以男人和女人的不同方式在爱着我们，儿时的我们只知用情感而不会用理智来感悟这种爱罢了，因为父亲不善于表达所以深藏的爱难以被不懂事的孩子察觉。­

小时候最爱听大人讲故事，每当月朗星稀的夏夜，劳累了一天的乡邻们便会坐在月光下聊天，小孩子便在屋场上嬉闹，我便爱坐在大人中间听他们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记得他们讲得最多的是发生在身边的鬼故事，我一听到这样故事便毛骨悚然，既怕听，又想听，就象现在的孩子看恐怖片一样，惊恐地用手蒙上眼睛，又从手指缝里漏出几丝空隙来窥视。所以小时候我特怕鬼。尤其是讲到我们后背山旯口那个乱坟岗里常在晚上有无常鬼出现的时候，我就吓得往母亲怀里钻，晚上就不敢一个人回家，就是到家后也不敢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晚上连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起来，一闭上眼睛，就有一个想象中的鬼出现，晚上就蒙着头睡觉，尽管夏天很热也不敢露出半个头来，大人们讲得活灵活现，他们说那无常鬼很长很长，两只脚跨在两边坎上，要晚上路过的人从它的胯下钻过去，很多人被吓得退了回去。听他们这样一讲，就是在白天，我每次经过那个地方，都感到恐惧，总担心在乱坟岗里会钻出一个无常鬼来，不寒而栗，我几乎是哆嗦着跑过去的，边跑边回头望，看是不是有鬼跟在后面追我。因而我总是尽量避免经过那条我父亲上班时的必经之路。­

然而，越是想躲，我越是躲不开。父亲每次回家休假总是要忙到很晚才回单位，因为我在家中排行老大，也是最听话，最知父母辛苦的一个，父亲晚行时，母亲总是很担心，怕父亲孤独，也可能是经常有鬼魂出没的凶险地段让母亲不放心，所以就常常要我去和父亲作伴，我虽心存恐惧，实不情愿，但母命难违，也只得假意应承，心忧而面悦地和父亲一同出门，出得门来，父亲总叫我走在前面，一束手电筒的光便在我的脚下亮了起来，我循着光亮往前走，不敢抬头看黑漆漆的夜，父亲就陪着我说话，到了旯口，父亲就叫我走慢些，靠他近些，紧张的我很是听话，当时只觉得与父亲靠得越近就越安全，不知当时是我害怕还是父亲害怕，反正我们一到那儿就慢慢地走着并大声地说着话，以此来相互壮胆，记得有一次，我们经过此地时，一只野猫突然“喵”的一声从坟地的乱草丛中惊恐地钻了出来，从我的脚下匆匆地跑了过去，我当时吓得惊叫一声，汗毛倒竖，差点晕倒，父亲快速地把我搂在怀里，然后背着我急急地离开了那个夜半惊魂的地方，直到现在，我每次经过旯口，仍心有余悸。从此以后，父亲就很少要我陪他，而是一个人独自走着夜路.­

在两旁长满杂草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胆小而乖巧的小男孩愈走愈大愈走愈成熟，慢慢地成了现在的我，孩童时的记忆已渐渐淡去，但小路两旁杂草中雨后初晴的水珠和晨露依然象当年浸润我童年的鞋裤一样沁润着我成年的心，为人之父的我，总忘不了有雾露的早晨走在我前面为我驱雾挡露的父亲，（这样的早晨只要和父亲在一起，我的鞋裤就是干爽的.）父爱似美酒般越久越醇香，越思越浓烈，记忆中对父亲给予我们的那种朦胧和模糊的爱已伴随着自己对渐渐长大的儿子的默默关注而日益清晰和明朗了起来，晨前驱露爱子，暮后挡鬼护儿，父爱默默，爱子殷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