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首监利民歌的真唱到唱真
30年前,一首监利民歌唱出了人们的心声,寄托着人们对插秧机的渴望,而在今天,民歌唱真了,插秧机走进农田,反映的是农村的巨变,浓缩着亿万农民对新农村建设的感激与期望。
上世纪七十年代,不知是哪位文艺工作者依据水乡人民千年的祈盼,为老家学习小靳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创作了一首独具地方特色的监利民歌,歌中唱道:
“耶活哟,吆耶活喂……
插秧的锣鼓哟,丰收的歌,
吆耶活喂,活嗨活喂哟,
机器那个隆隆啰,来奏乐,
哎嗨哎嗨哟喂哟,来奏乐。
如今插秧呢,不弯腰,
千年那个愿望实现打啰,
插秧那个机手笑呵呵,笑呵呵。
咔嚓一起咔嚓,咔嚓一起咔嚓,
咔嚓一起咔嚓一起哟喂哟,
机器隆隆奏凯歌,奏凯歌。
……”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这个没有多少文艺细胞的人还能完整地唱出这首歌,不是因为它的曲调高亢悠扬,也不是它的词句质朴自然,而是它真实地唱出了当时秧田劳作的人们对插秧机械化的渴望与心声,我把它称之为“真唱”。相信只要品尝过插秧艰辛的人们听了这首歌也会像迷途在沙漠中干渴已久的人听到梅子如何酸而解渴一样,是不会无动于衷的。
然而,我首次学唱这首歌的时候,正是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的下半年。十几个从各生产队选来的年轻男女在一起,蹦蹦跳跳、唱唱闹闹,对未来的农村充满遐想。虽然都知道机械插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脸朝黄土上千年,多少代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又怎能在缺吃少穿的年代实现呢?因此,也许有人心照不宣,唱归唱,听归听,唱过听过之后都没往心里去;也许有人暗暗地把它装在胸中,藏在心里。不管是何种心态,各自回到队里还得去面对“弯腰插秧”的现实,大家戏称为“真唱假做”。
我的家乡--监利,自古以来就盛产水稻。因此,水稻是当地当家的主要农作物,因这种作物可分春、夏播种,夏、秋收获,故有一季和双季稻之分。为了避开水害、获得高产,培育水稻时必须先育秧,农谚有“秧好一半谷”之说。一月后再移栽至大田,每到谷雨至立秋前,人们就忙于抢插水稻。在以粮为纲的岁月,人们为了增加总产,围湖造田,盲目扩大复种指数,乡亲们每年从四月中旬就开始插秧,插完早稻、又插中稻,接二连三又要插晚稻。每到火红的七月,家乡的乡亲又要挥舞镰刀,卷起裤腿,那情景真有“如临大敌”之感,人们把这个农时活动简称为“双抢”。
插秧,这种活看上去四肢甩脱,不挑不扛,却是明轻暗重的农活。那时,为了体现“全党齐动员,全民皆上阵”,学校都要组织学农活动,扯、插秧算是一大项。说是插秧,但那时我们充其量是打打下手,这活儿只有那些手臂有劲,双手灵活,腰悍体壮的壮劳力才行,起五更下地,趁夕阳西斜下手。脸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叉腿手酸软,高温高湿汗沾衣,上烤下泡手蜕皮。老人、孩子扯秧,精壮男人运苗,巧手“铁姑娘”栽插。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晚稻种植的品种是“农垦58”,二尺来高,三寸长穗,粒呈团形,粳性。为了获取单产150-250公斤,需密植,栽插株行距3x5寸,亩插4万蔸,每蔸需插10株苗,亩需插基本苗40万株,即便是“插秧能手”,每天也只能插3分多田。干部们为保插秧季节与质量,整天拿着一根米长之类的棍子沿着弯曲狭细的田埂,四处检查与量丈,如果发现每米栽插不足十蔸苗或不足三分田的,嘴里就会不断地吆喝“扣工分啦、返工啦、不许回家啦”等之类的话,干活的乡亲都显得呆滞和压抑。每逢大型节日,我们宣传队当然会走出家门,登上舞台表演一些群众喜闻见乐的节目,少不了要唱这首歌,那“望梅止渴”的歌声一次又一次回荡在洪湖的西岸。
那时还有一个十分可怕的现象,依据村落的高低,水白田多少,监北有“水田乡”、“白田乡”的地理之分,监南也有“下乡”、“上乡”之说。我表姐就因出生在水稻面积大的“水田乡”,全年栽插水稻从早到晚需耗时数月。一季下来,年轻漂亮的她手背黝黑得“发光”,十指磨蜕了几层皮,趾丫腐烂滴水,不仅给天生爱美的表姐增添了几分羞涩,也吓得“白田乡”的初恋望她却步。我参加工作后,表姐逢我就长叹:“要是你们唱的那首歌真能实现,咱当农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年月,就因地理差异,“本是鸳鸯鸟,畏惧插秧各自飞”的事经常发生。“水田乡”、“下乡”的年轻姑娘寻找婆家时都想方设法往“高处”跑,以此来逃脱插秧之苦,这就苦了嫁女留男的小伙子们,他们因“田种低了”,很难说上媳妇。有的“白田乡”、“上乡”姑娘为抗拒媒人“水田乡”之约,父母包办“下乡”之婚,理性的选择逃婚,非理性的则以死相抗,悲剧时有耳闻。
进入九十年代,由于推广杂交水稻,虽每亩晚稻只需栽插2万蔸,10万苗就可获500公斤以上的产量,劳动强度大减,工效、产量倍增,但歌中所唱“插秧不弯腰”的祈愿并未实现,也不能叫“唱真”。直到2000年后,老家随着农民生活水平提高,农民接受新技术的意识增强,国家先后在江汉平原推广了“轻简化”栽培技术。水稻抛秧技术就是其中之一,只要用专育秧盘育好秧,一人一天就可抛秧十多亩;值得一提的是深受插秧之苦大半辈子的汴河镇何家村农民饶太平,十多年潜心研究水稻机械直播技术,获国家实用新型专利,已在水稻主产区大面积推广,中央电视台七套节目为此还作过专题报道。该技术成本低,操着简便,一台机花费不到千元,每天就可直播水稻30多亩,深受农民喜爱和欢迎。
更可喜的是在国家购机补贴政策的扶持下,许多农民“鸟枪换大炮”。我表侄儿也在她妈的资助下,今年花十多万元合伙购置了一台插秧机,与去年购置的大型收割机、耕整机配套,采取“歇人不歇机”的办法,为左邻右舍的乡亲开展全方位的有偿服务。如今,农户只要告诉机手稻田的界址,个把小时,隆隆的机器声过后,映入人们眼帘的是一片小绿洲。前几天,表姐来县城办事,特地打电话欣喜地告诉我:“你三十多年前唱的那首歌藏在我心中多年,今年被你侄儿把它放声唱到了田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是啊,经过三十年的演变,现实才真正相副于这首民歌词的内涵。
从真唱到唱真,两个字只是颠倒了一下,却令我感慨万千。从真唱到唱真,折射的是农村的巨变,浓缩着亿万农民对新农村建设的感激与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