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溪
我童年的家里溪,我的那些溪婆花、鲫鱼和乌鲶……一句,就尽数道出了对童年的怀念,那时的快乐,就像是发酵的酒,藏在心的窖子里,越久越醇。
山叫柘里山,溪叫柘里溪。柘里,是县志中的写法,方言的读音如“家里”。我怀疑“家里”应该是它最初的名称,写县志的人或许觉得“家里”不宜当作名称,便找了个同音字来代替。在我看来,无论是山,还是溪,都早已经赢得乡亲们的情感认同,仿佛就是朝夕相伴的亲人。它们宁静地蹲或躺在村庄的右侧,隐藏在深处的眼睛透射出无限的关爱。
一条山涧把柘里山从中分开,小溪从山涧里淌下来,在山脚下形成一片圆形的潭,潭水向南再折向东行走,先后又创造了两个长方形的和两个呈现胃的形状的池塘。接下来便进入渠道,顺着大大小小几条水渠和涵洞的导引,流入村庄面前数百亩稻田。潭水和池水都不深,清澈见底。夏天的傍晚,一种长不盈寸的银灰色小鱼爱冲到水面,用尾巴打出一朵朵水花,然后又悠闲地钻进水里游来游去。它们有一个美丽的称呼,叫溪婆花。溪婆花长到一定程度,鱼身和尾鳍的颜色会发生一些变化,银灰的底色中透出红或绿的色晕,看起来更像一朵朵水中花。溪里还有鲫鱼,两边的石头缝里居住着许多乌鲶,有时还会从什么地方跑来甲鱼或溪鳗。
童年,最大的一件乐事,就是到溪边钓鱼。鲫鱼觅食时贴着水底游动,性格谨慎,吃饵很小心,所以钓钩要放得深,刚好触到水底或略上浮一些,且需十分的耐心,把握好提竿的时机。溪婆花多在水面或略低于水面的位置活动,很调皮,鱼钩入水,一整群地围过来,你撞一口,我撞一口,浮标乱晃,常常把挂在钩上的一截蚯蚓抢光了,却没有一只吞钩。不过要让它们上钩也不是没有办法,玩过一回,大家都学会了一招,不断移动鱼钩,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溪婆花被逼急了,就会有敢冒险的,一大口咬住鱼钩。它是想一口扯下鱼饵便快速脱钩逃走,这时候你眼疾手快一掣鱼竿,鱼便被钩住。我们常常会被溪婆花的调皮逗得乐哈哈的,一群围过来,你用另一条鱼竿去驱赶,它们摆着尾巴避一避,随即又挤过来,挤得急,钓线浮标也啄。相比之下,乌鲶就傻得多。它们住在石缝里,活动的场所也很隐蔽,躲在溪坝的墙根处,而且还有坝墙上垂下来的长草丛權木丛掩盖着。想让它们上钩,鱼钩要紧贴着坝墙放到深水处。大概自以为隐蔽,乌鲶一看到面前落下来一截蚯蚓,不去考虑里面还包着尖嘴的铁钩,一口便连饵带钩囫囵吞入腹中,拽着线往深处拖。浮标一下子竖了起来,又快速沉下去。这时要迅速提竿,保准有收获,迟了,连钩带线被拖进石缝,拔不上来,不但得不到鱼,还要损失一杆鱼竿。想起初学钓鱼曾经遭遇的失败,莞尔之余,仍有些惋惜。
夏天的小溪是欢乐的。阳光打在水面上,打在水中的岩石上,反射的光斑就是亮晶晶的眼睛。那样的诱惑是我们抗拒不了的,于是三两下就把衣裳脱个干净,“扑通扑通扑通”,一个个争先恐后跳下去,水花乱溅,阳光乱溅,笑声乱溅。黑的脑袋突然冒出来,又突然从水面上消失,又白又亮的小屁股蹿上来,摇晃几下,又淹进水里。光裸的身子在水中游动,姿态各异,因为阳光和水花,变得迷离虚幻,然后爬上表面洁净却满是棱角的岩石,一身的水珠闪光发亮,仿佛就是一粒粒珍珠,一颗颗太阳。有谁最先泼过来一捧明晃晃的水,拉开了水仗的序曲,其他人便从一块块岩石上“扑嗵扑嗵”跳下水,用手臂、手掌、拳头击水,也不辨方向不辨敌人,将一大片或一团团水花胡乱打去,一边大呼大笑,一边侧着身低着头避免自己的脸受到直接冲击。至于身体,需要的正是被一大片一团团飞起来的溪水冲涮的快乐。
那真是百玩不厌的游戏,以至秋天来了,刚下水免不了感到清凉,却仍没有停息的意思。这时的溪畔,依然绿意盎然的小草和贴着地面的小灌木,绿色并不减褪,反而更深沉浓烈。那些色彩鲜艳的野花藏起来了,新生的小花大多是淡紫或清黄的颜色,像打开的一柄柄小伞,像多长了三两片细长翅膀的小蜻蜒,像竖立的小唢呐,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溪坝边的草丛中,很不起眼,名称也不为我们所知,却悄悄地为童心增添着欢乐。垂挂在小树上的树籽儿原先是青绿的,现在变成了褐紫或橙黄,采摘下来,放在水里搓搓,就扔进嘴里嚼着,味道就是一个甜,一点儿也不酸涩。记得有一种俗称为“康康垂”的,个头要比其他的野果大,也差不多就是拇指的大小,或再大些,形状就像搁在厨房或院墙边上的水缸,原来有几瓣小花,到了这个季节花萎凋了,剩下或青或褐的花萼,紧紧地守护着缸口。我们却不理会它的用心,除去花萼,掏清缸里的杂碎,搓掉果皮上的茸毛,喂进嘴里,嚼出咔吱咔吱的声音。比起那些一到嘴就像糖泥一样的小果实,它因为体形大些果肉坚实些特别得到我们的欢迎。
溪水已经很浅了。因为浅,显得特别的清冽,探手水中,冰得让你叫一声爽。冬天,爸妈是不允许我们玩水的。但也有例外。田野被收割干净,露出灰黑色的肌肤,上面布着许多细小的窟窿。那是泥鳅的巢穴,它们蜇伏在窝里过冬,养精蓄锐。我们却挥起锄头,或者干脆用手指或树枝,把它们的巢给刨了,逮住他们,扔进随身带着的小塑料桶或竹篮子。泥鳅本来就很溜滑,过冬的泥鳅身上还沾满了粘液,更不容易抓住。桶底篮底布满了,便来到溪里,一遍遍地冲洗,洗泥鳅也洗手上脚上的泥土。家里人不反对我们到田里挖泥鳅,见到了会吩咐一句,不要把鞋子袜子脱了。田里的水都烤干了,是可以不脱鞋的,不脱鞋腿脚不会沾上泥,挖了泥鳅洗洗手就行了。我们却不肯听话,一到田里就把鞋子袜子脱了,甚至还要撸起裤管。赤着脚踩在清冷的泥土上和溪水里,那种良好的感觉让我们无视寒冷甚至患感冒的威胁。而且,鞋袜要是弄脏了,明天上学穿什么?
两个池塘之间是溪水最浅一段,两岸之间等距离竖着七块青石,这是碇步桥。溪水受桥墩的阻挡,打几个漩涡然后再从桥墩间穿过去。要是丰水期,溪水才不会这么温和,它们一路推推搡搡而来,撞着青石桥墩,飞起一串串水花,像是调皮的笑声,不在意被撞疼了,又争抢着道路从桥墩间奔去。一群群银灰色的小鱼集在流口冲浪,惹得我们放下书包,挽起裤管和衣袖,趟进水里伏下身用小手舀鱼。小银鱼却机灵,而且还有点逗你玩的故意,让你碰着它们的身子却就是围不住逮不着。上学路上的嬉戏,常常使我们因为迟到被老师惩罚,也常常让其中的几个弄湿了衣服,闹起小小的纠纷。但老师的处罚总是赢不了戏水的乐趣,纠纷也很快就瓦解了,第二天我们还照样在碇步桥逗留嬉闹,昨天的不高兴是不会被保留下来的,今天的快乐更不愿错过。
小溪并不为我们独享。春耕夏收秋种,在田里劳作了半天的大人们在收工回家之前,必定是要到溪边洗洗农具,搓搓手脚和身上的泥斑和汗水。有时就干脆把头伸到水里,筛几圈甩几下,然后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抹几遍,嘴里哈出一口气,那种陶醉的神态让人向往。面前的一团水变黄了,但是很快那团浊黄就飘散开来,转眼间便消失于无形。大人们最多就解开身上的脏衣裤,只留下一件裤头,把脏衣脏裤沉到水里小使些劲揉搓几次;或者蹲下身子,让半身埋在水里浸浸,伸手这里那里抹着。只有我们才敢脱光了,扎进水里闹腾。当然也只是在夏收秋种季节我们才敢这样放肆,那是一年中天气最炎热一段,大人们才不担心我们会着凉生病。
夏秋之间暴雨台风多发,小溪暴涨,从上游峡谷中轰然而来的急流裹着泥沙奔腾而来,溪坝被淹没了一大截,有几次还盖过做为道路的坝面。碇步桥最先埋进水里,给我们上学放学带来很大的麻烦。每天放学时,老师总要交代一声大家要小心,叮嘱个头大些的同学要照顾好小不点的几个;第二天上学,还要问些情况,然后表扬了那几个大个子,因为他们又背着小个子同学过桥了。表扬是很能鼓舞人的,于是就有更多的人主动背人。像我,个子矮,而且有点胖,独自过桥能否安全还有点儿悬念,却也争着去背人。别的人不敢让我背,只邻居小妹同意了。脚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寻找碇步,一不小心就踩空了,两人全掉到水里,其他几个连忙七手八脚地把我们弄上来,看看没大事,便开心大笑。衣服身子全湿了,脚踝处还擦破了皮,这些都是小事,书包课本作业本全泡了水这才要命。小妹坐在一边哭,我也想哭,但不敢。第二天,老师又问了前一天放学回家的经过,表扬了几个大同学;对我,一半表扬一半批评:“乐于助人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但是做好事也要考虑到自己有没有能力,没能力就会把好事办成坏事。”
我已经好久不再去光顾我的小溪了。小学毕业后到镇上的中学读书,走的是另一条路;后来又到更远的城市上学,一年中也就寒暑期回家呆几个月。渐渐地就把小溪给遗忘了。前些年突然生出些心思,回家时顺便去看看童年的小溪,它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因为几次山洪冲填,一边溪坝毁了,山上冲下来的泥沙和瘫了的溪坝堆占了大部分水面。还是叫溪,其实已经变成了一条沟,沟面还不足一米。这些年水好像也很少,除了下大雨,水沟里的水不见满过。过去,在任何一处潭或池的流口拦一脉水流进入一个人工蓄水池,溪内侧的二十多亩稻田的用水就不愁。潭毁了,流口的水面几乎从来就不曾高过田塍。有人在流口处挖一个坑,蓄些水,搭一个三脚竹架,垂挂一个长柄豁口的笆斗,上下运动笆斗的长柄,把水舀到专门围起来的一条小水沟流到田里。因为水坑里的水不多,更多人则直接用盆或瓢在坑里打水,一盆盆一瓢瓢地倒进通往自家责任田的小水沟。用水紧张时常常会闹出些纠纷。前些年,来了一位养鸡大户,租了溪内侧那二十亩田搭起鸡棚,填出一大片场地供大鸡小鸡们玩耍,饲料、鸡粪堆放在溪边,这一方水田便不再长庄稼。今年正月,回家小住,因为意念的驱动,再次来到溪边,远远就闻到浓浓的臭味,终于没敢多呆,怅然离去。
我童年的家里溪,我的那些溪婆花、鲫鱼和乌鲶,那些布满溪坝的油绿水草和四季变换着色彩的小朵小朵的花,那些沉入水里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白白亮亮的小屁股,那些沾着阳光和水珠的欢笑,那些在清亮的水面上嫩绿着的秧苗、饱饮了汗水的气息的金黄的稻穗,那些在溪边漂洗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被子,那些探入水中的沾满泥土的手和脚……当你们再一次来到我的梦里时,请允许让我充满期待地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