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梦而歌

梦想是一个很美丽的词汇，而实现梦想却是很残酷的过程。

他是我的校友，比我早毕业几年，留在师范院校任教，也因此是我年轻的师长，由于父辈是世交，我叫他哥哥，我也因此经常和他接触，非常了解他，进而仰视他。

他是家中五个孩子中最大的，刚上初中时，一个晚春的黑夜，他的妈妈由于和爸爸情感的纠葛而自杀，黎明，面对着妈妈冰凉的尸体，他还来不及醒悟和恸哭，警车的嘶鸣就划破了那个凄惨的清晨，爸爸又由于工作问题而进了监狱，在亲邻的唏嘘、慨叹和帮助下，在目瞪口呆的惊愕与茫然中，他麻木地掩埋了妈妈的尸体……

呆坐在妈妈的坟前，他无语凝噎，无声而泣，真正的悲伤是没有泪水的，真实的苦难是发不出声音的。

七十年代的百姓生活还很艰难，更何况这样的家庭？没有了父母的呵护，破衣烂衫不足以表达他和弟弟妹妹们生活的艰辛与狼狈。家里经常断粮，断烧柴。肚子饿、屋子冷才是生存的严酷。

夏天，他要去地里挖野菜，生吃，或者回来煮着吃。在那个用烧柴做燃料的年代，做饭时，十几岁的男孩子毛躁的顾上而顾不了下，慌乱中，手经常被烫伤。菜烧糊了，弟弟妹妹们也喊好吃，由于做饭的艰难，他们每天很少吃三顿饭，仅有5岁的小妹经常饿的直哭，他在弟弟妹妹的哭声中尽着做哥哥的责任。

秋天，他要整天的去田野里捡拾收割后遗失的麦穗、大豆。去寻找和挖掘残留在泥土里的土豆。尽量贴补一些他和弟弟妹妹们的口粮。

冬天，他带着弟弟妹妹拉着爬犁去山里弄烧柴，破旧的棉袄和棉裤不足以抵挡北大荒的风寒，棉袄花白的旧絮在冷风中抖动，脸上、双手和双脚上是年年复发的冻疮。呵气的白霜挂满了帽子和眉眼，眨眼中，有湿润的东西滴下，不知是霜、是汗还是泪？

他用稚嫩的肩膀艰难的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那是妈妈离去的第二个春天，他一人在积雪融化的田野里，捡拾庄稼的根茎做烧柴。他穿着露着脚的鞋子，脚被蓖麻的根扎的鲜血直流……

他盯视着自己的每一滴血液汩汩而出，那是生命的象征，蓬勃发育的生命正形成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的旋流就藏在他的血液里，涌动、旋转、撞击着他，使他不能平静，他生命的活力还在。

此时，北大荒广袤的原野空寂，苍茫。天空异常的空旷和鲜亮，鸟儿的鸣叫声从田野旁的灌木丛中传来，微风使灌木枝叶轻轻抖动，大地散发出的各种花草的清香正在春日的暖阳下弥漫，它们弥漫的气息刺激、催化着他青春的生命。阳光把美丽的梦想注入了他的心胸，花草万物的芬芳拥抱着阳光的炽热，饱含了生命的启示和希望的力量。

尽管生活的重压不能让他安心地坐在教室里，但每隔几天，他要抽出时间去学校看看都学了什么。老师告诉他学习的进度和内容，布置给他一些作业。

每天夜里，当弟弟妹妹睡熟之际，他就在煤油灯下，翻开课本，贪婪地自学，直到初中毕业。

上高中了，学校离家20多里地，他每隔两个星期去学校一次，老师们知道他的家庭状况，都以最快的速度帮他解决自学中遇到的问题，他再疾步返回，一天徒步来回50多里地。

披着夜色，迈着匆匆的脚步，回到冷锅冷灶的家，看到弟弟、妹妹们期盼的眼神，他的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腿疼的就想坐下，但他不能，更不敢，怕自己一旦坐下就站不起来了。马上，生火做饭……饿急了的弟妹们往往吃完了才发现哥哥还没吃，他于是又忍着饥饿坐在灯下，翻开课本……

就这样，三年下来，他竟然考上了一所师范院校，入学通知书震惊了家乡，亲邻们为他凑足了上学的路费。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有人拿不出钱，竟然背来了几斤小米，让他背到火车站卖了。

他在弟弟妹妹双双泪眼的注视中踏上了新的求学之路。

来到大学，他全靠着助学金吃饭，虽然有时候很饿，但他坚持着，他是同学中最刻苦的，他穿的最寒酸，吃的最寡淡，但他的成绩却永远是数学系里的第一名，他因此被留校任教。

88年，我去师范学院上学的时候，他已结婚成家了，嫂子和他一样历经贫穷和苦难，因此而特别的理解他。家虽然很狭小和清贫，但有了爱人的关爱，处处洋溢着温暖。

周末，我经常去他家，我读英语专业，我发现他也在学英语，我说：“哥，我们可以英语对话吗？”

他说：“我非常想和你对话，因为没有亲自听过老师讲课，也买不起录音机和磁带，这些年来，我一个英语单词都不会读。”

我万分惊讶：“那你怎么记单词啊？”

他说：“我就是看，知道单词的汉语意思，然后，用英语进行书面表达。”

我说：“哥，你真让我不可思议，你太了不起了。”

我问：“你这样强迫自己用英语写作，为什么啊？”

他说：“我要把我的论文发到国外去，因为国内没人关注我这个小人物，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用英语完成我的学术论文。”

我说：“那些专业术语很难啊！数学论文的表达很深奥吧。”

他说：“只要想做，并付出努力，就一定能有希望，无论结果如何，我必须尽全力。”

夏天，小平房里闷热难耐。几次，我都见他就穿一条短裤，光着膀子看书，汗水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厚厚的草纸上……

每每此时，我就说：“哥，买一台电扇吧！”他就说：“这点困难不算啥，我的工资要拿出一部分供弟弟妹妹们生活。爸爸出狱了，却抛开弟弟妹妹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我的经历你都清楚，我现在过的生活已经是非常幸福了。”

对于他来说，拮据也好，清贫也罢，能吃饱饭就是满足和快乐，我因此很受他的感染，总在他的拼搏中吸取很多的力量。

傍晚，徐徐的清风中，街上，满是纳凉的人们，但这也常常是他学习和专研的最佳时候，连半小时他也舍不得沐浴在凉爽的惬意中。凉风会吹散他的意志，使精神上的那种绷紧顷刻间松懈，只好带着可亲而不可近的遗憾，无限眷恋的瞥一眼外面的喧闹和美好，然后继续埋下头来，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他苦役般的工作。

他一定要用英语去完成他的一篇篇论文，这已经不纯粹是在完成自己的学术，而是在完成自己的人生。

这是一条漫长的人生孤旅，他丧失和牺牲了多少应该拥有的生活，最宝贵的青春已经在与生存的抗争中，在柴米油盐的奔波中一去不复返了。

当然，在艰难中他收获了隐忍、坚强和斗志。生活就是如此，为某种选定的目标而献身，就应该是永远不悔的牺牲。无论如何，能走到今天，他已经很幸福了。

我即将毕业离校了，最后一次去哥哥家，他依然是光着膀子在小屋里看书，我用最后一个月的助学金给他买了一台小小的风扇，小的只能放在书桌上，哥哥因此还非常地不安。

举杯为我送行的时候，哥哥诚恳的对我说：“桔子，到了社会上一定要坚持学习，不要荒疏学业，争取学有所成。”他接着又说：“每个人的人生总有许多的残缺和艰难，但我们不能没有梦想。有梦想，人生才有动力，才有希望，为了那份美好，我们要挥洒汗水，抛洒泪水，甚至要留下血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要绝望，柳暗花明就在你执着前行的地方。”

我告别了美丽的大学校园，在生活的琐碎和工作的沉重中挣扎，那时，我才理解，想要超越这一切，该是多么的艰难？自己专业的书籍早已在每一个平凡而忙碌的日子里尘封，捧起一本英语小说，碰到单词，都已没有了查字典的力气。

偶尔，我会想起：哥哥还在自己那十几平米的小平房里演算着那深奥的数学题吗？他的论文完成地怎么样了？我的小风扇是否给他带来了一丝丝的凉意？他扛住苦难的肩膀，依然在扛着梦想吗？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他今日是否站在了彩虹之巅？

因为有了真实的生活和工作感悟，就更敬佩哥哥顽强的毅力，惊叹他挣脱苦难的力量那样强大，感慨他超越平凡的信心和勇气。他执着追求的精神依然令我一次次的猛醒和震撼。

毕业近10年了，我终于有机会回到了母校，第一件事就是去数学系找哥哥，步入教学楼，一眼望见哥哥的照片挂在母校教学楼的正厅。

原来，他已经去了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已是中科院的院士，现在，已走上重要的领导岗位。每天，他都在带领着中国科学界的数学精英们，用生命的激情投入庄严的劳动。

朋友，这是一个贫瘠的世界，我们只有播撒种子，辛勤耕耘，才能有美丽的太阳花开。

无论高山与谷底，无论贫瘠与肥沃。

我相信。

后记：谨以此文献给我尊敬的哥哥，我永远的师长。由于未征得本人同意，不便透露真实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