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子(二)

箫的世界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1-18 16:26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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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乡土气息较浓厚,精神理念较好。思念从游子笔端缓慢地滑落开来,一份对于家乡的祝福,一份对于家乡的思念。念安!

开春到秋收是整个村子最忙的时候,开春解冻后,地里的活开始多了起来,大石碾子也开始忙起来了。白天,有人在碾子上碾东西,晚上庄稼人就围坐在石碾子周围吃晚饭、拉家常。东家的削劲,西家的凉面,庄稼人全用大老碗盛着端到大石碾子这边来,边吃边聊。吃完后,男人们将碗往碾盘上一撂,或喊女人们端回去或让疯跑的孩子端回去或直接一放,什么时间回家什么时间端。有月的晚上,一个个坐在碾盘上,碾盘坐不下的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人的轮廓和影子很清晰,月光从碾盘旁边的大核桃树上透照到人们的身上,斑斑驳驳,影影绰绰。没有月的晚上,只能听到男人们说话的声音,根据声音倒是很清楚的知道这边是谁,那边是谁。看到的只是那烟卷抽起来的亮光,一明一暗,忽明忽暗,有时还带着滋滋的响声。

村子最热闹的是遇到有人家嫁娶的时间。说是嫁娶,实际上应该都是嫁了,女孩子大了往山外嫁,男孩子大了也往山外“嫁”,山里太穷了,家家户户娶不起媳妇,当然也没有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到山里来,于是男孩子长大了都被当做女儿一样“嫁”到山外去当倒插门女婿。每逢婚嫁,按照习俗,女人们当天早早地抱一床大红被子蒙在了碾子上,或者裁上一大片红纸用石头压在了碾盘上,这应该说是农村人的一种忌讳吧,忌讳在大喜的日子说“光”(光棍等)或者看到与“光”有关的东西。然后,却都要将陪嫁的嫁妆全都搬出屋去,摆放在大石碾盘上,庄稼人的陪嫁品不多,只是简单的几床被子,几副老虎枕头,还有纳几双鞋垫子,做几双女儿的绣花鞋或几双给女婿穿的黑条绒布底鞋,再多就是买几身衣服、大红门帘、床单什么的,大多又是男方买来送到女方,结婚时图个排场又拉过去。庄稼人也爱支撑个门面,结婚排场不排场,全看碾盘上那摆设摞得高不高,而这个时候,全村的女人们便围在碾盘边看看这个,说说那个,喋喋不休。女儿都嫁出去半年、一年了,女人们的议论都还不会停止。

遇到村子有老人去世了,全村人都上,这个时候,往往连那“嫁”到山外去的年轻人也都回来帮忙,因为村里人对离世的人看得很重,都想在逝者入土之前再看上一眼,毕竟一起生活了多年,就像一家人一样。年轻的后生走到一起,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总像女人一样有说不完的话。说是来帮忙,实际上倒是活儿不多,大多来吃上两碗面,就端着浓茶,叼着纸烟围坐在碾盘上说闲话去了,用得上时,只要有人站在院外朝着碾盘这边吆喝一声,便都去帮忙了。出殡时,从村外请来的几个吹唢呐的走在最前面,其次是大孝子,穿着孝服,手里托着逝者的灵牌,头顶上顶着瓷盆,再次是孝男、孝女穿着丧服,手里拉个柳棍,哭着拽着走着,最后面是年轻力壮的抬丧的,送葬队伍拖得长长的。凄清的唢呐声在空旷的山川里拖着长长地哀音,连同哀婉的哭声混同在一起,整个山村被悲凉围绕着。走到碾子旁边的岔路口,大孝子将头顶的瓷盆奋力向地上一摔,将死者一生的烦恼与不快全摔碎在岔路口,不带入坟墓。等死者下葬后,全村的男人们都要拿起铁锨,为死者坟头添上厚土,并且尽最大可能将坟堆弄得圆圆地,为死者营造好最后的安息之地。等死者下葬安息之后,当儿孙们的哭声渐渐停息下来的时候,还有那最伤心的儿女带着啜泣声从坟场回来之时,村里的老人都要在大碾盘边燃起一堆柴火,每一名孝男孝女都要从火上跨越过去,燃烧的是生者蓬勃的生命,烧去的是一身(一生)的晦气与不幸,愿生者的生活如烈焰一般火红火红。

年轮如同碾盘周边推碾子的碾道,一轮一轮,一圈一圈,被推碾者踏得厚实厚实地,重上一层又一层。围着石碾子,庄稼人的脸上爬满了岁月的深痕。襁褓中的婴儿,一天天地长成了大小伙、大姑娘,被嫁到了山外。曾经壮实得能背起大辘碡的汉子,曾经刚嫁过来带着羞涩的女人们,日复一日地围着石碾子,转成了弯着腰、驼着背的老头子、老太婆,又在唢呐声中,一个个被埋在沟边的坟茔中。山村,年轻人一个一个走向了山外,留守的,只是一些年老体衰者,就等着被厚厚的黄土深埋的那一天。曾经熙熙攘攘的院落,而今已经颓圮,窑洞也咧着大口子,从此也没有人再去修缮了。曾经东家争西家抢的大石碾子,周边已长出了荒芜的杂草,高高低低地,辘碡也被人从碾盘上推了下来,歪斜着倒在草丛中,做碾轴的钢管已锈迹斑斑。

曾经的石碾子,曾经的老家,曾经魂牵梦萦的地方,曾经充盈着传奇与神秘的石碾子,如今只在我的梦中,空荡荡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