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子(一)

箫的世界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1-18 15:54 责任编辑:寻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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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今生活好了,在记忆的深处,那个石碾子曾经一度是全村人碾粮食的劳动工具,一个石碾子写满了农村生活的温馨,那种记忆的温馨也许永远是生命里最美好的回忆。问好,期待更好。

昨夜,老家的石碾子竟如有了灵性一般,进入了我的梦境。冬日的梦如同黑白胶片,灰灰的,淡淡的。梦境很单纯,很空阔,只有一盘石碾子。

石碾子,置放在老家的场院外。碾盘是一整块浑圆的大青石,厚度接近五十公分,直径约有二米左右,碾盘表面被碾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直发深青色,碾盘中心竖立着一根钢管做成的轴,大石碾子也是一块光滑浑圆的大青石,就像旧时农村碾麦子,平整晒场时用的辘碡,将粗圆的槐木杠子截成四节,凿出榫卯套在一起做架子,石碾子便可以围绕着钢轴在碾盘上转了。

老家在浅山区,只有十多户人家,家家户户背靠着山住成一排排,面朝着沟,沟的那边还是山,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山外,遇到暴雨时节,常常会冲毁路段,小时候,山里人很少出外,山外是什么样子,山里人很少知道。

场院外的石碾子,就在老家的门前。记得小时候,老家只有一盘很小很破旧的石碾子,石材很不好,时间长了,经常掉石渣,人们碾些粮食,常常带有石子,于是也不知哪一天,破旧不堪的石碾子终于被人给破坏得不能再用了。好长时间,人们无法碾粮食。有一天,很模糊的一天,听家里人说,是老家的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赶着八头大黄牛,每四头套在一起,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从对面山头上的几户人家那里硬是在地上连磨带拽地将碾盘拉了下来。为了顺利地将这石碾子挪过来,村上还发动全体村民上阵修了好几天路呢。听家人说,这碾盘倒还好,牲口用得上,可以拽着拖着地走,可这辘碡,圆圆地,从对面山顶要搬到家门前,确实不容易。放在地上滚着走,山又太陡,拽不住;用架子车拉吧,根本办不到;从山顶上放开滚下山去呢,又怕滚进太深太偏的山沟,再也拽不上来或者滚到大石头上摔个破碎。于是最后还是让年轻力壮的去背,这么大的青石辘碡,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光溜溜、圆鼓鼓地,怎样背,谁能背得起,现在我已记不清楚了,大人说,大辘碡确实是山里的庄稼汉背过来的。

在原来放置石碾子的地方,庄稼人用大石块做垫子,硬是将大碾盘支了起来,将辘碡和碾盘套在了一块,于是,老家人又可以用碾子碾粮食了。

这石碾子,离我家最近,我经常想,这么坚硬的石材,这么硕大的块头,这么光滑的碾盘,泛着青色。那它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呢,还有这圆溜溜的辘碡,它是哪年哪月谁做成的,这么大,这么重,我幼小的心里感到这绝非人力所为,只当它是天外来客了。

老家人很贫穷,但很厚道,全村这十几户人家,家家依山至少有一口窑洞,家境稍好一些的才有三几间厦房,但几乎家家没有院墙和院门,谁家的鸡谁家的狗,谁家的牛羊下了崽,谁家两口子吵了架,谁家晌午打搅团,谁家瓦缸里没了面,竟一清二楚,不用打听。

新碾子立好后,倒是十多户人家争着抢着用了,有时还要争吵,有时还要排队。庄稼人用碾子用得最多的是给牲口碾料面。将高粱、玉米、黄豆、黑豆放在自家大锅里炒个七成熟,然后用袋子扛上,用簸箕端上,拿到石碾子上去碾。大多时候,用人推碾子,偶尔也用牛套上拉着碾,围着石碾子转上一上午,能碾够一两个月的牲口料了。当石碾子将滚圆的高粱、黑豆、黄豆、玉米碾碎的时候,空气中便弥漫着香爨香爨的粮食的味道。怪不得被蒙上眼睛套在碾子上的老黄牛宁受鞭打也要偷偷地在碾盘上叼上一嘴料。东家西家的鸡也跑来绕着碾盘,怎么也赶不走,只为等那偶尔从碾盘上迸溅出来的一粒半粒粮食。有时,有些庄稼汉由于农忙,赶不上到山外去磨面,就直接背上半袋麦子倒在石碾子上碾起来了,等碾细后用细纱罗一筛,雪白雪白的面粉便碾出来了,当然,深青色的石碾子也就变成雪白色,如同下了一层霜。

最让全村人“享受”的是有人家在碾子上碾辣角,选一个阳光明媚又无风的好日子,女人将鲜红的辣角用剪刀剪成很短很短的节,然后放在锅里焙,再滴几滴菜籽油,待辣角里的水分焙干的时候,女人便用簸箕端到碾子上去碾,石碾子推着转不上几个回合,满村子空气里都弥漫上辣椒面的“香味”,全村老少十之八九开始打上喷嚏了,东家窑里卧病在炕的奶奶,西家门上还系着红头绳家里尚未满月的婴儿,竟无例外地要打上多半天喷嚏。守在家门口的狗,拴在树桩上的牛羊,还有那乱飞乱跑的鸡竟全都体会到辣椒面带来的“感官享受”。在宁静的山村里,这喷嚏声格外地响亮,还带着回声,直至辣角碾完了,辣椒面都放在碗里了,这喷嚏声还似乎在村子所在的川道里回旋。

小的时候,老家是没有通上电的,晚上人们也大多没有事干,冬日里都早早地钻到热炕头上去了。闲得无聊的时候,女人们便聚集到谁家的热炕上,纳纳鞋底,唠唠家常,说谁家的女儿待嫁,谁家的孩子要倒插门,谁家的猪生了几胎了,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玉米秆,甚至谁家的炕热,谁家的媳妇懒。而男人们常常聚在一起,在热炕头上支个炕桌,围在一起,抹抹纸牌,抽袋旱烟,聊聊开春了,沟边的地里种什么,塄坎上的地怎样去犁,明年买几袋化肥。偶尔还能熬一壶浓茶,咂摸咂摸,窑洞里弥漫着烟火的味道,很呛人。只有那些不怕冷的后生,要在屋外寒冷的风里甚至雪里疯上好长好长时间,冻得手通红、脸通红,衣服上也滚满了土,最后在互相打闹不欢中悻悻地回到自家屋里,端起瓢大口喝上半瓢凉水,再在母亲的数落声中钻进热炕,等到第二天又和小伙伴们和好如初,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