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
称心却事事不顺心,人啊,做事情要对的住良心,欺负弱小,会欠下良心的债款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退一步海阔天空,知足者常乐,何必为了小事情斤斤计较呢,害人害己。
称心算是我的朋友。他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因为其父母先生了两个闺女才有了他这个儿子,心里很称心,所以就叫他“称心”了。
称心的一家都比较愚,村里人都这样认为。唯独我不这样想。在我考上学前的那一年,因为集中精力学习,所以不再出去淘,烦闷时便经常去他家坐坐,聊聊,所以对他一家还是了解的。而我跟称心,就是在那时建立起了友谊。他很听我的话。
昨天回老家时,家里人告诉我他死了,我当时很平静。而回了都市,忽然间有点心神不宁,原来脑子里总想着他。于是做文以记之。
称心生于一九七三年。比我小两岁。他家跟我家一样,都算是贫困户。唯一区别的,是村里人认为我家的人比他家聪明。村里人说,我家穷是因为父亲下世早,没有劳力,只靠母亲养育六七个孩子。我倒是也这样认为。
因为他家穷,又“愚”,所以很多人把取笑他家当作嗜好。这是落后的农村人常用的精神消遣法。我也曾搞过这样的恶作剧。我曾悄悄地往称心的衣领上插过鸡毛,躲在一角看他在街上遭人失笑;也曾在俩人一起走路时,忽然间给他使个绊,看他踉跄时我笑出声……他总是宽容地憨笑一下。所以我也曾跟村里人一样,认为他们家的人——愚。
改变这种想法的是几件事情。那时我刚上小学,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童。我每次放学回来,他总会等在我家门口,缠着我教他我在学校学到的东西。我为了有那种当老师的“厉害”感——当学生的总觉得老师厉害,因为他能管好多的学生,还能在学生回答不出问题或犯错时,用粉笔头打学生的额头——因此我也很愿意教这个学生,很愿意在他做不出我布置的“习题”时,用小土坷垃代替粉笔头打他的鼻子。但是他很少有不会的,我交给他的他总接受得很快。尤其有一次,我有一道题卡住时,旁边爬着的他尽然很快做了出来。于是我怀疑他和他家的人,是不是真的愚。还有就是小朋友们玩儿捉迷藏游戏时,他总是很少被抓住,一来他藏得隐蔽,二来他好像是猜到了寻找人的心思,哪些地方不会去找。最让我确定他和他家的人是不愚的,是那件刻骨铭心的事。
那天我跟几个小同学透露了他学会了很多知识,说他现在并不比我们中间的哪个人差,引起了他们的嫉妒和不服,簇拥着一起找他比比高低。因为我的几个同学失败了,恼羞成怒,从此找借口三番五次欺负他。有一次竟然两人把他摁住,一个人往他头上尿尿。我在旁边站着,很生气,但因为那几个才是我真正的玩伴儿和同学,我没帮他——因为以前帮过他一次,害得我好几天不能跟他们玩儿。他那天哭了,但还是没有反抗。我事后给他出了好多主意,比如趁他们不注意,头上盖他们一板砖,或者把他们家的玻璃全打烂,或给他们家的柴垛点把火,或把你们家的老鼠药放在他们家的猪槽里……他说怕被发现。我说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是不好欺负的,他们往后才不敢欺负你了;他说怕有什么后果,他们家赔不起。我到那时候才知道,他和他们家的人,不是愚,而是弱,或者说是太善。
在我考上学的那一年,也就是我闲暇时常去他家聊天的那一年,我经常劝称心勇敢点。我还劝他好好学习,如果能出人头地,你家的人就是再善,村里人也不会欺负你们了。他那时正是青春年少,勇敢地答应我说他要改变。
随后我考上了学,很少回老家了。不过假期每次回去,都能听到他的“进步”。听说他因为什么什么事情跟谁争吵了,听说他跟谁打架了,听说他又评上三好学生了……两人见面时,他却从来不说这些。我毕业那年,又见到了他。那是我跟他以朋友关系最后一次谈话。
他一见我就流起了泪。我起初还笑说你这几年很有出息,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再也不能为他高兴起来。他说他真的想像我说的那样勇敢点儿,但是他每次跟人争吵了,就要大病一场,他一次一次强迫自己那样做,感觉到很累,而不反抗自己的心又真的很疼;他还说他的俩个姐姐已经死了,他说他能体会到大姐的心是因为不反抗疼死的,二姐是因为反抗了几天累死的;他还说他本来想再补习一年,但家里的这些人需要他照顾。他那天哭得很伤心。我那天买了一包烟,我说你往后要不开心,就抽支烟调节调节吧。
过了一年我又回去时,在村口碰见了他。那时临近春节,他穿着一件破棉袄,披头散发,握着一根棍子到处追打人,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听不清他念些什么,绕路回了家。妈跟我说,村里的王赖赖过年没钱置办年货,讹说称心偷了他家的肉,跑到称心家要肉,称心不给,两人就打起来。称心父母找到村长,村长不敢得罪王赖赖,竟说这件事不好说,他父母一气之下都跳了井,捞出来时已经没气了。他弟弟因为惊吓当天也死了。过了不几天,称心就疯了,拿棍子到处打人,还叫着你的名字,说他厉害了。人们问我咋叫你的名字,我说我能知道?我还心思,他咋会叫你的名字呢!你哥不想让这个疯子喊叫你,要出去打人家,被我劝住了。我瞪了旁边的哥一眼,没做声。
那天,我在麦秸堆里找到了称心。他抱着根棍子,憨笑着叫了我声奶名,没有打我。我把他拉起来,去了王赖赖家。王赖赖见我和称心进去,左右扇起了自己的耳光,他说他不是人,求我不要抓他。我闭着眼喊了一声,称心,你以后再不要打人了。称心憨笑着说了声“噢”。
从此,他真的没有再打人。只是回村时再见到他,他总会跟在我身后跟我要烟。一来二去,我觉得这样很烦,往后回老家就总躲着他……
现在,他死了。听说是冻死在他家的麦秸堆里。往后他再也不会跟我要烟了。
后注:又愚又善,其实并一定是坏事,但是善而不遇,那就是一种灾难了。他们家的灾难大概就是这样造成的。因为善,他们家的烟囱总让淘气的孩子堵,他们家的庄稼总让邻居偷,他们跟人说话,总是有理了还遭人说骂……他们处处要受人欺负。他的俩个姐姐先后出脱了出来,被村里的青年几番玩弄后抛在了一边,最后远嫁了他乡;他的弟弟身体一直不好,被村里的人欺负了几次,便病在家里再没有活着出来过。而因为不愚,他们能理解别人对他们的伤害,更能体会内心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