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君
W君大学时修的是中文。事实上很多选中文系的人都是因为以为读来会很轻松。而W君不同。
毕业前,W君和另几个同学合资出了本文集,在校园里轰动一时。W君正如一切严肃地学习传统文学模式的文学青年,他对作品结构的驾驭注重跳跃而不失严密的逻辑,擅长细腻的环境和心理刻画,情节铺陈有浓烈的感性色彩和合理的曲折性。W君随时不忘自己是农民的儿子;W君读书那几年,各种文学刊物也正流行乡土文学,于是,W君坚持在作品里流露出火辣辣的土腥味。W君描写校园现实的小说开始在同学中引发出讨论,甚至一些教授也加入进来。但W君想搭讪的女生还是很直接地用眼神对他说:“我不喜欢索马里难民!”
毕业后W君在成都市郊一所很红的外国语学校当老师,收入已经很不错。他又跟一些同行一起编写复习资料出版,发了点小财,然后买了房子,开始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一下班就回家闭门专心创作梦想中的纯文学。
W君心中还有一个梦——一个女神般的大学同学。他觉得自己目前的状况比之大学时又有了不少进步,于是想要开始向这个梦靠近。揣摩多时,他决定用一种戏谑的口气开始问候:“我们的美女现在过得如何了?”虽然女神是由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士开车送来应约的,W君还是很自然地扶扶几年如一日的黑框眼镜,笑眯眯地问她说。然后W君和女神整个下午都道貌岸然地谈论着文学。尽管男士始终插不进嘴,但W君仍能从男士居高临下的气势里感觉出轻蔑。
5点过,男士提醒女神该出去吃晚饭了,于是两人告辞。女神亲切地对W君说:“希望早日拜读你的大作!”飘然而去,剩下W君一个人冷清地坐在茶坊。他呷口已经清淡的茶,回味着男士的轻蔑和女神的亲切,脑中突然又翻涌出灵感,必须一泻而快,于是他也离开了,回家去继续未完的小说。
吃饭时,男士对女神说:“你这个朋友根本不构成威胁。”女神说:“人家还是很有思想的。”正说着,沉浸在创作热情中的W君心痒难耐,给女神打来电话,请她给他的新构思提提意见。不等女神发表意见,他又说:“成书之后,我会在扉页上写明这本书是献给你的。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女神挂掉电话,心中一阵唏嘘。她尊敬他,也同情他。她不敢相信他的一切努力全是为了证明他可以配得上她,但她清楚即使是那样,即使他已经获得了非凡的成功,她还是不会心有所动的。
女神请W君在麦当劳吃饭。W君惶恐地坐下,环顾四周,然后对女神说:“我从来没来过这里。都不知道手脚怎么放。”女神心想,你赚的钱足够请同学饱吃一顿海鲜了。但她还是微笑着热情地劝他尝个甜筒。W君挽起袖子,小心地撕着鸡腿,又有些不好意思在女神面前吮吸手指,于是从餐巾纸的边角撕下一点擦手,把余下的纸叠好放进口袋。女神不由自主地皱皱眉,面前这个人跟她完全不同类,她在想吃完饭后怎么把他打发走。
W君慢慢散步回家,心里又浮现起“茅盾文学奖”的图画。抬起头,天边微现的月亮和女神的笑脸似乎正在渐渐合二而一。他朝着寒冷的夜空想着自己伟大的心事,不时扶扶几年如一日的黑框眼镜。
而此时的女神正在男朋友的车里打开一小瓶红酒,冷静地问:“昨天晚上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