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絮语

我本是痛恨你过量饮酒的。那满口的浊臭令人窒息。可有时，酒后的你，却如此可爱，像个坦白纯真的孩子，以致我不忍心，再发半句牢骚与抱怨。

夜色深浓，女儿早已睡下。我坐在电脑前，敲我的文字，亦是为了等你。短短的文稿敲了一篇又一篇，你却依然不曾归来。我叹一口气，又开始敲下一篇。一段文字敲了一半，你回来了。坐在我的身边，笑盈盈的望着我，眼神中那满溢的温情，在你清醒的时候，我是看不到的。我面无表情的继续我的工作。你站在我的身后，扶着我的双肩，大声的朗读屏幕上的文字。“好吗？”我轻轻地问。“好，好，美极了！”你语调夸张的说。我写的东西，你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此刻，你热情洋溢的盛赞，竟令我飘然如梦。我惶惑的望着你。虽然我爱你，可内心深处，却从来不曾把你引为知己。你每晚靠在床头，捧读的都是专业书籍。中外名著、诗词歌赋，你为我买了很多，自己却不肯读。我所有的感想心得，从来都只能诉诸纸笔。因为你的茫然与漠然，常常像一盆冰水，将我想同你分享交流的冲动彻底的冻结。可今夜的你，却一直靠在我的身边，细细的读我的文字。而且无来由的，还如此深情的回忆起过去。人生初见时的点点滴滴，你竟记得如此清晰。我的发式、我的背影、我惯常的动作、甚至我的每一双鞋子……那时的我，个性清冷，同窗四载，前两年，我甚至不曾同你讲过一句话，更不知道，有一双你的眼睛，从第一天就开始追捉我的行踪。你说，在你的眼里，我长发飘飘的样子很可爱。我的每一双鞋子都很好看，只有一双白色坡跟的布鞋，你不喜欢。当时恨不能、恨不能……“恨不能什么，买一双给我换掉？”“那倒没有，只是觉得，那双鞋子不适合你。还有，你曾将头发剪得很短，让我失落了很长时间……”哦！我突然间明白了，你为什么如此强烈的反对我留短发，又为什么如此固执的让理发师将女儿的头发剪成我当年的样式……你不停地絮絮而语。有许多琐屑的事情，我自己都不记得，你却在今夜，认认真真的告诉我，你曾如何的在意，如何的关注……我无比震惊的望着你，这些话你从来都不曾对我讲过。热恋时没有，新婚时没有，一直都没有。你从来不会甜言蜜语。虽然，你总是默默地为我做好一切事情，虽然，你将我宠护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你却从来不曾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平凡如我，也曾如此青春美好的活泼在你年轻的情思里。我一直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挥霍着你的爱娇宽容。你的不言，还令我对你的心、你的情充满怀疑。只因为我渴望的是轰轰烈烈、透心彻骨，你给我的是平平实实、云淡风轻。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冲你喊：来生别让我再遇到你，我要找一个懂我的人。现在我终于看到，我一直活得是多么的自私而又矫情。或许你真的不懂我，但你却给了我世间最好的、最稳妥安适的爱情。我总怪你不懂我，其实我又何尝懂你。至少我从来不知道，表面冷肃的你，也会有如此细腻缜密、青春萌动的心怀。

午夜已过，我关上电脑。你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喃喃地说：“我知道你讨厌我出去应酬，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有很多时候，我是真的想带你去的，可你又不喜欢……”我默默地将头靠在你的胸前，静静地听你的心音。曾经，这是我每夜的习惯。我自己也不知道，它是几时被无迹的摒弃……如同曾经的激情，无迹的归于平淡……今夜，虽然你喝了太多的酒，你的心音却仍是如此平和，如同你一向理性冷静、淡定从容的个性。可你却真的是醉了，否则，你不会絮絮地同我讲这麽多。这样的倾心长谈，在我的记忆中，几乎从来不曾有过。你醉了，却第一次将一个真实的自我毫无保留的剖析给我。在我们初识二十一年、相恋十七年、结婚十三年的今夜，醉酒失智的你，就这样用一度深锁的柔情，将我深深地感动。宛如当年，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勇敢地站到我的面前，如此直白的坦承你的情感，如此固执的发出我无法拒绝的邀约。今天，我的心在冷寂的几近绝望的时刻，再一次被你牢牢地把握在了温暖的掌心。

也许明天，你又会复归平素的沉稳淡漠。也许明天，你根本已经忘记了今天的诉说。可我真的不会再吹毛求疵的与你计较。因为，你无意间洞敞的心扉，让我清楚的看到，在你的心里，一直有我，这就够了。

从此以后，我会为你敛伏起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静静地陪你一起慢慢变老。也许，这样的平淡，才是我倾其一生都在追求的最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