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心围情

我是零五年，念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为了表弟聪头，跟姥姥学织毛线的。木制织针、浅蓝色毛线，是在吉之岛买的。很顽皮，很天真，因考试期间，每天早早回到家，一面看哈利波特，一面把心思放在聪头的小坎肩上。结果很糟。考试成绩一塌糊涂，中文的林老师叮嘱、鼓励我；小坎肩则像山与山的呈现，高低不平。如果没有记错，坎肩是乘圣诞或新年送去的。现在它何去何从，能否避过每年旧物衣裤的清空，幸免于难，被当成心意留下，对此，我信心不大。

数数自己的衣柜，一共放着五条围脖。姥姥习惯也喜爱称围巾叫围脖。想来这词儿也蛮形象、得意的。这些围脖，都是我出的主意，想要织，姥姥开了头，然而我又心有余而力不足，老织错，记不住针法，走神掉针，最后，围脖的完成者依然是姥姥。还有一条围脖，不在我这儿了，我深信，无论四季，每逢寒冬，它也被一位温柔体贴，和蔼可亲的女人――林秋莺老师珍惜、使用着。

毛线是从沙田新城市中心，附近的一家小商场的临时摊位买得。这情况如今依然，比比皆是。秋起冬来，一些商场铺子，准会兼卖团团毛线，货源多数来自大陆，成本较低。至于那些专门售卖织针毛线编织教科书的，生意更好。也许冬天的毛线，意义之广之浓，也让它的销售、营利能够满意。当时带的钱不够，是婆婆（我开始发觉自己多数，也喜爱称呼上了年纪的女人作婆婆，称呼相同，意义、感觉却只有自己明白，这位婆婆是聪头的外婆）送我，替我给钱的。紫与粉红，混合的，色鲜，质地如丝，柔软舒服。可那团线需要处理处理。当晚，我伸直双手，让姥姥重新圈好毛线，理出线头来。也是姥姥开的头，我好像也织了一些，然姥姥看我动作如此的笨拙和慢，不忍心，把活儿包在身上，日夜抽闲，傍着水红色、放毛线的塑料袋，织织复织织，添上絮絮。终于，把虽由姥姥代劳，含着自己纯朴的，真诚的感情的围脖，在联校运动会那天，亲自来到林老师的跟前，双手送她。她美，美如雪花，当遇到温暖的时候，她会融化、和你亲近，关心、疼爱你，真的。她很欢喜，高兴，围上紫红，不见俗气，感觉淡淡的，一种亮丽，一种朴实无华，由心而发的好看。觉得可惜的，是未能亲手织成那条围巾，还有另一条七彩缤纷的，未能送给女同学、好朋友花花。为时已晚，一切成空。情感不能耽误。让爱无需假借、帮助，身心努力，坦白表达。

今天，姥姥为表妹珀甄的黑毛线买织针，我也要买。本来是要买蓝色的，Ｇａｒｙ喜欢蓝色。可那团宝蓝色的毛线，从别处（应该是货仓）拿来，我一看，不对劲，像学生规定围上的颜色。是老板娘误会了，以为我织来上学用的。后来，蓝色种类有限，二选一，问了姥姥妈妈的意见，选了灰绿色，和比海军蓝更深一点，混色的毛线。

毛线、毛线针，已经大约四、五年不曾亲近，和它们发生关系了。两手，一丁点的知识，技法，初时都生疏得很。“开针”本来就不会，没有学来，让上下两边、整条围脖更加好看的两针变元针，该怎么变，也通通抛诸脑后。幸而，生疏归生疏，学过的东西还是能逐渐重拾。晓得如何变了，第一针是“空”的，姥姥还拿出幼细的织针，顺便、悉心教我怎么开针。开头懵然，多试几次，笑了、成功了，姥姥和我一齐高兴。她说，这开针靠的是右手，也是编织，织围脖的基本，学会了，就方便多了，能自己动手。

织了一个多小时，心情挺好的，却因为妈妈表弟的吵闹，一拉毛线、动作过大，一时大意，似拉松或掉了针。忙到厨房告诉姥姥。姥姥折了好些线，像以前那样，和我说：唉，你看，折了这么一团线，白织了。唉哟，原来在这里就掉针了。姥姥拉掉几次，拿幼细的织针对准，才把毛线套回粗长的织针。到后来，她说这种毛线第一次用，不熟悉它的质地，现在后面那么阔，开头却像个锤子，干脆全都折去，重来。

一团毛线，它的柔软，随着岁月，变色变质，它是年月日的见证，也见证了人与人的全部。近两年，大舅为儿子，妈妈为侄子，表妹为自己，都要姥姥给他们织围脖。现在，姥姥还为表弟毛毛的上学围脖努力。“去年翔大（大舅儿子）的那条围脖二百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戴过？”她重的不是物质，是接受者能否由心地体会给予者的心意。围脖，除了珍而重之，重点离不开围这个字。围着的是彼此的炫耀，围住的是亲人，爱人，互相的感情和疼爱。姥姥边看着我织围脖，边说：等我以后教你织毛褛，毛裤，要开义，都很容易的。姥姥眼睛不好，白内障，正轮侯做手术；手脚不如以前，动作缓慢，多使常会疼痛。但为了家人，家务煮食，以至围脖，些许抱怨难免，辛劳每天如是。姥姥老了，美术画画，若能专心学习，对于成果、成绩，我挺有信心。却很怀疑自己能否抽空，学得并记住姥姥的编织。毛褛毛裤，一脸担忧。姥姥老了，逐渐地褪色，展现出耋耄之年，平淡，微微暴燥、激动的美，也从一举一动之中，沉重地表白，告诉身边人、我们：目能转睛，双手自如，编织毛线，是熟能生巧，姥姥过去努力习来的本事、功夫；姥姥的慢慢儿，掉针，则老老实实，诚挚地告诉、提醒我们：姥姥老了，姥姥的爱。

围脖不是时钟手表，围不住时间，反被时间侵蚀，表现在它的发霉，柔软不再。不过，即使围脖变异，被折去，回复散乱，甚至如神话如报应，科学的大肆乱用耗费，导至天破地裂，失去围脖，成为灰烬，消失也好，围脖的本身却也永远不会改变。围脖，即便是功多艺熟的人，也所费需时，却不如网络游戏的消遗无聊，生活中争名逐利段段庸俗幼稚。对喜欢、深爱编织的人来说，那段勤劳那段时光，是美妙的，趣味是一首悦耳动听的旋律，是属于编织，全部的可爱回忆。灭不去、化不尽，围脖与人，对人的怜爱，感情的珍惜。

二零零九年一月九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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