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行人
皎洁的月光从天顶洒下来,古槐的枝叶间筛下斑驳的影子,洁白的槐花香味清凉、甘甜,像泉水悄悄涌上来,把我层层包围。
这是个迷人的暮春之夜,我一袭白衣,像个幽灵,从家里径自踱出去,穿过小树林,经过一大片麦田,几片油菜地,一个铺满荷叶的小池塘。爬上堤坡,天空一下子低垂下来,银河倒泻,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视野却突然开阔起来。好风如水,各色植物酿造的气息在鼻腔间川流不息,我的头脑被洗得干干净净。从果树园边上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白亮亮的河水,斗折蛇行,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岸边,搁浅已久的那只古船,黑黢黢的,像是倾坍的庙宇。木板桥迤逦到对岸。桥头一只白色鹭鸶在蹀躞,徘徊,神情悠闲。它的眼神在月色里呈淡蓝色,它长颈曲转,尖长的嘴巴细致地梳理着羽毛。然后,它扇动翯翯双翼砉的一声飞起来,在粼粼的波光上低低回旋几圈之后,往远处飞去,不见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牵引着我,而我变成了一架曳地而行的风筝。渐渐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注入我体内,我的双脚贴着草尖疾行,像一朵白云,飘过草地,灌木丛,从木板桥上飘过去,一直飘到我们古槐村的家门口,月色里的小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绳子向身后游过去。我踮起脚尖,仰着脸,从矮墙上方能看见我的闺房,此时,她静静的,和小村一起沉浸在深度睡眠里。这样的物理距离,这样的月夜深处,她就像是童话里的小木屋,静谧,恬淡,充满了神秘感。
突然,有几声狺狺狗叫响起来,一条黑狗蹿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欢快地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舔我地上的影子,然后,又无声无息蹿过去,匆匆消失在夜色深处。
踅回来时,路过姐姐的坟地,我驻足凝视。由于姐姐尚未配成阴亲,所以她的坟显得孤零零的。坟茔不是很大,芳草萋萋,在湿漉漉的月色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头。泪水蓦然淹没了我的脸颊。泪光中,姐姐的脸出现了,白白的,薄薄的,没有身子,闪闪烁烁,在空中飘忽不定。我的灵魂伸出无数条透明的触须,想捉住她,她却蓦然消失了。四下环顾,静静的,月色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蹲在坟前的草地上,轻轻抱住墓碑。墓碑呈青黑色,它低矮,冰凉,水一样浸着我的皮肤。
我把垂到脸上的长发拂到耳朵后面,发现我的影子竟然在轻轻晃动着。世界静极了,心跳如同天籁。我把墓碑前的荒草薅了一片,慢慢坐下来。
草尖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蛐虫在弹奏夜曲,微风在月光里轻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楞楞飞起来迅速溶进夜色深处。定定神,我喃喃低语,把洞房里的秘密告诉姐姐。远远的有几声猫头鹰的唳叫,尖锐、空旷,仿佛来自于山的那一边。古寺的钟声悠远,凝重,像是天堂之音。
我站起身,身体飘忽不定,像是风中的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