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妈的良心账

老舅妈有一个账本，自表哥患病以后，舅妈的账本便开始了长长且似乎没有尽头的记载。

表哥患的是直肠癌，并且已经严重侵蚀了肝脏，这几乎已经宣判了表哥的死刑。更为祸不单行的是：自工厂倒闭后，表哥便没有了医保。面对长长的医药费单据以及未来不知还有多长的账单，没有人敢去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残酷。

然而，老舅妈并没有被吓倒，相反，她始终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为了治病，老舅妈将表哥送到武汉最好的医院；为了凑齐治疗费，老舅妈变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连老舅生前为庆祝金婚纪念专为她买的白金钻戒也未留下，最后甚至拿出积攒了好多年的养命钱。当这一切努力都不足以填补巨额医药费造成的空洞时，老舅妈毅然走上了借债之路。

每借一次债，老舅妈都会当着对方的面一丝不苟地在账本上做个记录，并认认真真写一份借据，郑重其事地要求对方收下，并承诺日后一定偿还。

表哥的病情看不出有任何起色，在连续四次化疗后，舅妈决定寻找中药治疗。虽然医药费的支出要少一些，但老舅妈借债却越来越艰难了。

一个本就贫寒的家庭，家中打工挣钱的顶梁柱倒了，剩下年迈的老母、体弱的妻子以及正在上大学的女儿，人们似乎看不到转机，甚至可以说是希望渺渺。亲友的慷慨与邻里的善良毕竟是有限度的，他们之所以借钱已经仅仅是出于对表哥的同情和对老舅妈道义上的敬重了。

表嫂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终日郁郁寡欢。老舅妈倒是毫不客气，“人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没出息？癌症没把病人病死，倒先把你这大活人吓死了？”

我们家是老舅妈来得最多也最勤的地方。母亲也没有任何不悦，她只是劝老舅妈不要最后弄到人财两空。老舅妈却正色道：“你是担心我还不起债？儿子不能还了，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呢。我还不动了，还有孙子呢。”面对这近乎“愚公”的老舅妈，母亲还能说什么呢？

即使是面对母亲，老舅妈仍然当着母亲的面将每一笔借款工工整整记清楚，并打下借条。每一次，母亲都是苦笑着将借条信手撕掉，“我从不指望你还钱，我也不会要你的钱，他是你的儿，是我哥的儿，也是我的儿啊！”母亲婆娑着泪眼，而舅妈却一脸严肃，“我非常感激你们念情，可人情如债啊！我可以厚着脸皮接受大家的施舍，我却终身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啊！”

也许以心换心是这个宇宙亘古不变的真理，老舅妈的恒心终于唤醒了老天爷的善心，表哥竟奇迹般地康复起来。

按说，老舅妈可以稍微舒心了。但老舅妈的心却半点也放不下来，她还在反复核算着她心中的账本，并且默默盘算着将来。

我敢肯定，如果不将这些借债从账本上一一勾掉，老舅妈的良心将不会安歇。纵是置身天堂，亦永远无可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