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悲剧父亲之：无爱的婚姻

父亲也已经25岁了。

当年的农村，父亲这个年龄已经是个十足的大龄青年了，而父亲的基本条件中，除了家庭条件还过得去，个人条件就太令人失望了。那时候农村择偶最基本的讲究是身体健康、强壮，而父亲的身体纤细孱弱，感觉如果有四级的北风就有离地飞翔的可能，在待嫁姑娘们眼中，整个一垃圾股。这件事可真急坏了继祖父和祖母，好在继祖父解放前是跑世界的，认识的朋友多，托人终于在外村给父亲物色到了一个对象，即我母亲，并很快成了亲。

父亲对这门亲事是不满意的，但也没有办法：一则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二则自己也就这么点资本，根本没有选择的资格，在这个问题上父亲还是蛮有自知自明的。母亲比父亲小三岁，身体也孱弱，从小就得了气喘的毛病，因而一到冬天就喘，常常是上气不接下气，干活的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在劳动能力方面父母双方倒也彼此彼此。

封建社会的农村，由于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农民最基本的物质生活要求往往无法满足，婚姻的惟一目的就是传宗接代。而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传宗接代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我们淳朴、憨厚的祖先就是当牛做马，为什么也硬要坚持把传宗接代这项并不属于个人的事业进行到底呢？这得归功于伟大的教育家孔子，是他在二千多年前就高瞻远瞩，基于咱国家生产方法简陋，民不聊生，人们可能为了自我生存而放弃生育的现实，从国家和民族生存和发展的高度，就人口与发展的关系问题，创造性地提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家庭道德规范，并成为封建道德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被人们信奉和遵循。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婚姻已纯属个人行为，并不得受到任何非法干涉，但在当时，你就是持有这样的想法，都可能把你害死。

我父母结婚的时候，正处于封建的婚嫁意识向资产阶级的自主婚嫁意识转轨的始期。一方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仍为家庭道德意识的主流，如果一个男人不婚无后，且不说你自己的思想压力何其大，就是人们的唾沫都要把你淹死；另一方面，由于毛主席他老人家深受过封建包办婚姻的苦，并亲历了其有极端夫权思想的父亲对其亲爱的母亲的迫害，因而在全国解放后，很快在意识形态领域发起了一场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实行男女平等的女权运动，使全国的妇女同志们都明白了妇女权益的政权保护。

母亲虽然没有上过学，但当时的各种会议是由不得她不参加的，听多了也就明白了意思，很快便在思想上树立了坚定地反对家庭夫权的斗争意识。包办婚姻的最大特征，是婚姻男女间的结合是没有感情保障的，纯粹是一种随机搭配。而封建制度下的婚姻，之所以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稳定，其原因，除了封建制度的保障，最根本的还是封建道德意识有很高的全民认知度，特别是“三从四德”、“父父子子”的普遍认同，更是从思想上保证了婚姻家庭的正常秩序。当然，这是一种非人性的强制秩序。所以，文革中毛主席组织的“批孔运动”不是没道理，孔子确有值得挨批的地方。

这种境况对于父亲来说，无疑是一场苦难：其一，父母的婚姻是包办的，双方根本没有感情支持，而父亲的学习经历，又培养了其一种自视清高的思想品质，所以父亲从内心深处是看不起一字不识的母亲的，这样，双方的感情沟通和整合成为不可能，但又迫于社会和家庭的压力，绝无可能结束这段婚姻；其二，父亲在家庭经营上并没有像继祖父那样超强的能力，因而不能让母亲折服，就常对其报以轻视，这让父亲十分恼怒，但事实如此，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情绪积累的结果，就是双方常为芝麻小事闹得战火纷飞，最终只能是祖父母本着“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的原则，强制调解得以平息，而双方的思想问题并未得解决，均觉十分委屈，于是将对对方的仇视强压心里，成为酝酿下一次战争的基础动力；其三，父母的这种不间断斗争，使双方精疲力竭，份内的工作根本无法干好，导致父亲在家庭乃至社会的形像大损，从而得不到家庭和社会的认可和尊重，自信缺失，孤独揶郁，敏感脆弱的性格特征开始形成。

马克思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婚姻。父亲的悲剧生活，因为他的婚姻而更加悲情。

继祖父和祖母怎么也没有想到，父亲虽然对他们言听计从，但在与自己媳妇的关系问题处理上，却既固执又疯狂。祖父母曾多次分别跟父母亲谈话，从必须继承和发扬家族安定团结的优良传统的大处，以及夫妻团结有益于提升今后家庭在邻里乡亲中的地位的小处，对他们进行了苦口婆心的说服和教育，希望他们能痛改前非，做到夫妻同心。父母亲在大多数问题上都是看法各异，但在对双方关系处理的认识上，却是惊人的一致，这就是：不改变继续对立的态度，有矛盾就会有斗争，有斗争才会有进步嘛。最后祖父母只得使出最后一招，与父母分家。祖母在制止了父母亲的又一次战争后，终于抛出了这个杀手锏。祖母说，你们既然不听我们的，我们也没办法，那我们就分开吧，给你们创造一个安心斗争的场所，我跟你爹也少操些心，我们各安天命吧。在具体时间安排上，祖母说，在你们下一次战斗结束后，我们就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