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

在老家，那些思想冥顽不化的人被叫作古董。

在市上，那些年代久远的物品也被叫作古董。

可见，古董就是那些历经久远时空而仍能顽强地展示其独特个性的人或物品，这就是我关于“古董”的朴素的概念。

第一次见到人们所说的“古董”是在蓉城。偶然去送仙桥的书城，转着转着就迷失于一条物品繁杂的小街，但见老邮票、旧像章、锈铜镜、银镯子、金簪钗、翡翠环、肚兜、莲鞋、老碗、陈碟、钝剑……凡此种种，可谓无奇不有，蔚为大观。同行学友说：“这是古董一条街。”又说：“陈于店的是大家，摊于地的是小家。”于是我们又去看那些店，果真，那些事物更大更多，呈系列排放，自有一种别成一家的风范。而且，店与店间有时还特色鲜明，如玉器店、瓷器店、木器店、石器店、象牙店……当然，也有物器杂陈的店面，有的东西放不下，便对在门前墙角。没想到古代的东西竟然遗留下了这么多，更没想到的是那些被遗弃而深埋于时空之下的旧事物，一旦被挖出来竟如此地价值连城，而且被遗忘被埋没得越久，其价值愈高不可攀。这样想着，忽然就想起了我的老家，年立木房子上的块块裙板、栋栋雕花的窗子，那些造型多样的飞檐兽雕和精美的伞墩，以及年几个衔云镇山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我的故居不就是一个立体的完美而实用的古董么？更何况家中还有一些瓷、木、陶、石、铁器类的日用品，如碗、碟、罐、瓢、鼎、缸、磨、水碾之类，都是祖先好几辈人遗传下来的，如今还在用着。有些我们从小到大嫌恶地踢来踢去，好不容易才不知怎么地消失了。我们嫌恶只因一个原因：与现今市场上的塑料、玻璃、不锈钢比，它们太难看太不摩登了！没料到那些被我们数十遍一脚脚踢踏着的竟然就是一笔笔巨额钞票！于是后来便回去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的找，终于还是没见踪影，就连那十几个被我一齐放进石头猪槽下后又深埋于数丈垒土中的陶罐也不见半个影子，连那石猪槽也不见了。无奈之余，只好作罢。想数十百千年后，它们也许会被人考古出来的，那时它们的身价岂不是又要跃升无数倍？这般待遇于那些古董应是一件幸事啊！我这样想着，便觉得应该庆幸那些古董因此而不灭才是，更何况这些古董与我又是如此的亲近、亲切呢？

如果说它们在我的情感上属于最近最亲密的古董的话，那么最隔膜最让我怀疑的古董便是做家教时在一个学生家中撞见的那些物什了。高高的博古架上，高高低低地摆放着十数件瓷器：长耳、肥身、圆脸的罗汉，偶有几个唐三彩马、牛、四不象兽，还有一两个瓷的、玻璃的花瓶或青蛙，一个石膏笔筒。女主人睥睨着我炫耀说：“这些都是值钱的古董，不能碰坏一个！”“我知道。”其实，我更知道的是绝不能碰坏那隔着一层纸的真实的秘密。

最神秘的古董当然要首推广汗三星堆的那些青铜面像。巨目长耳，阔口颀身，带些神秘、带些凌厉，那是千万年前的祖宗吗？还是祖宗们心中的圣像？那些摇钱树是他们的阿里巴巴神话么？至今站在面前都有一种被摄入远古时空的惧慑！

当然，众多的古董中，我认为最烂漫最美的古董是那一位叫做“楼兰新娘”的女子。不知她来自何方，要嫁往何处？只知道她正从楼兰路过，穿着嫁裳。嘴角含笑的模样，是不是就为了要在此刻赶来，来赶那一场沙尘暴、那一场龙卷风？含笑赶来为我们凝固那一生的幸福呢？她的新郎是幸福的，多少千年过去，他几世重生，仍可以按着当年约定的模样来人间回寻他那日的新娘！

有时候想，我故乡把那些冥顽不化的人叫做“古董”也是有道理的，就像那位楼兰新娘，贮蓄起满心的美丽与温柔，迎着沙尘走去，让生命和爱情都永恒地昭示给她心上的爱人。

住在故居的古董房子中，用着那些可作古董陈列的物件，除了遮风挡雨外，我竟是感觉不到它们的价值，我也不打算把它们当作宝贝，唯一的想法就是希望自己也能在此中受些熏陶，他日，遇上一位心仪的男子，自己便巧遇上那一场灾难，变作又一个“楼兰新娘”，为我的爱人留下生生世世可睹可摸的美丽时光。

2003.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