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那月

这样的时间总是盼望一点什么，就像昨天、前天盼望温和甚至有点火热的太阳，也像多少个不痛不痒的夜盼望一滴冷星、一粒孤月。在那些不温不火的时候，总想找一份依托，一点热，一点凉，一点冷锐。

生命一准连着许多奔波，许多跋涉，这时候，多么想静下来，舒展地躺一回，放心地做个梦，美美地晒一春阳光。而当敏感的肌肤在阳光中变得松散疲倦了，我们的心也疲倦于生活的平常。这时候便要寻思着做点什么，忙点什么，悠闲仿佛不是我们的追求。追求什么呢？在这春阴或春阳里，什么可以改变平淡？

金戈铁马仿佛太遥远了，像是《封神》中的神话。纵然在名胜地带还可以寻到一些沉于沙间的折戟，但无论怎样已是锈迹斑斑了。

涛声拍岸吧，那又囿于地域的限制，困于巴山层岭之间，是看不到大江东去的。

放歌千里，“歌声振林樾”，那真是显山露水的个性，有棱有角的气派！

然而，我还是怀念那冷空里的一轮月。

蓝空铮冷，仿佛冬夜里的一块钢板，短瞬一弹，便是漫天价的一阵回响。疏星一二，宛若霜降时节，玻璃盘中的几滴白露，在你正待赏玩的时候，那一轮亮月便哗的一声，飘进天心，令你肃然端详。

月亮，无论在哪里，只要出现，总是可以令你怦然心动的。

“缺月挂疏桐”，“寂寂人定初”，墙外行人已杳，墙里秋千架上葡萄刚好，正是托腮凝望的好时光。这样的氛围，可以直待到露湿罗裳，风露中霄，为君垂立到天明。这是多么地有情有韵。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林间高致，又是别样的超脱，别样的飘然。月下吟诗，月下参禅，大约应该就是这样的月了，月如静水，思绪涤得不染尘埃，甚至可以盎然生香了。

然而，这些月毕竟是太玄秘了，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美伦美焕，但毕竟久远了些，像去年的芦苇，袅袅娜娜的丰姿，总觉得是《诗经》里遗下的一页，鲜活的毕竟是先前的情怀。我渴望感受现实，渴望伸手去触摸天地情怀。

于是，我注目小江陵的那个月夜。放胆独行，四面无人，乱石相搭相迭，凉泉铮琮，千仞山壁立于夜空之下，铁映着一天山月。山月不言，愈行愈高，但闻“逝者如斯夫！”千船竞过。独回首，已是苍空肃穆，大地悠悠，唯见粗疏的树，峭远的山，野放的月和冷冷天星。

“长风掠波、涛千里，远弃行船无数，流岚不收，烟霞不顾，浩浩汤汤，率意御风。”野月让人不羁，让人想放船逐浪，踏波千里，做一生英杰，做一世大侠。

小息如梦。倦累时，我们渴求一角屋檐，渴求一夜的高枕。醒来时但见清辉满屋，一轮亮月正悬在中天，挂于檐前，恍如一挂风铃，夜风微动，便叮叮当当摇出阵阵脆响，撒得满床满被，满脸满心。最动人的是还要有窗棂，窗前要横过一枝新梨。洁月初蕊，暗香浮动的不是月昏黄，是月正中宵！寂寞素心，便也要感动于这月的惠泽、夜的温存了。

月映帘中影，帘栊初放无人知。这样的月不是酒冷茶凉，不是“人散后、一钩残月凉如水”。月如轻佩摇，月如慧觉生，这样的月，让人清新、让人灵透，让人常要怀着一份温情，一份豪气。这样的月啊，如友，无论水远山高，一生都会与你同行。

200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