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之荷

一直爱煞了朱先生笔下的荷塘月色，爱煞了清华园这类清葱水灵的名字。羡慕着朱先生的清朗风神，连带着爱慕上了朱先生的身份——那是知识与儒雅的象征，甚至于还有些羡慕他可以生活于那个时代——在那样的时代他才可以有着那份淡淡的愁绪！

那样的夜晚呢？——那月光淡淡的夜晚！不能朗照的月光才造就了那样美妙的荷塘——清华大学的荷塘！

我的荷塘呢？我的荷月呢？我心之荷呢？

我也想要那样的荷塘——弥漫着书香气息的荷塘！我也想要那样的夜晚——笼罩月华与轻雾的夜晚，噤声无语、可以默立良久的夜晚啊！

但我不能生活于那个时代。我生活的时代是沐着暖阳的时代，在薄薄的阳光与月华里半透明的浮动着，于是，我没有淡淡的哀愁，但有薄薄的微笑，但有清清脆脆的喜悦。

塬上月荷

第一次访荷是在广美学习结束的时候。广美不是大学，但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美术学习者，有木结构的多进院落，还有老榆树和透过木梁落下的八月骄阳，门外有蛙蝉不绝的稻野和清露，有彼此挚爱着的画友——这一切已经弥漫着大学的气息，就是朱先生当年感受到的那种气息。在这浮着书卷气和《思想者》心绪的月夜，我们忍不住浮出了校门，在坦荡无垠的塬上走去。

这晚的月光很好，我们做不了声，只是无言地走着，享受着两个月美丽的馈赠——为那美学的感动。在一处小塬上我们怔住了——就只是那么小小的一掬荷塘，浮着青雾，八月的夜风轻轻拂过荷叶，两三枝乳白色的骨朵，朦胧恍如豆蔻、恍如年少时的我，正隔了时空等待着今夜我们的如约前来。塘中的水色不甚清冽，参差的茎叶韵致翩然地曼舞轻歌。今夜，是我们的。

周围是延伸开去的稻田，偶尔几棵高高的乔木，颀长清朗的那种，就如这塘边的一样，与荷在白色的牛乳中洗礼着。我们彼此无语。但知道：从此不能两忘。

华西夜荷

终于步入了美术圣殿。

在蓉城学府的高楼上画过春夏秋冬画过花果伊人之后，在晴明雨雾里我们有缘去拜谒华西夜荷。

在梁先生设计的钟楼下，是一园宽宽的水面，周遭高挑着巨大的法国梧桐，密布着浓浓的竹荫。我们爱坐在塘边散落的木椅上闲看塘角钱荷如何蔓延至塘中，如何高高地擎起藕红色的茎叶，然后一路晕绿水面；我们也爱看荷叶舒卷，掩含着明月似的荷花，仿如千山过后美人面的娇滴清纯。高木丛布，在如烟的柳荫外，四处是星星之眼的灯光，因而不必经意地去寻求月华，却自有朦胧夜色升腾于静谧里，只愿拂开竹枝，在塘边小步走着，嘘声听今夜荷之呼吸，一株骨朵就如一抹红唇，一枝粉荷就是林徽音唇边的一句轻吟……

在华西，还可以赏到桥边荷。人稀之夜，在学府的大道上不经意地走过，边上就有一带小桥，水漫桥沿，荷叶卓然，花茎挺秀，裙袂翩跹，款步行来仿佛就是荷之仙子……

赶上风萧萧、雨乍起，竹枝低曳，沐雨独立塘前，看荷飘叶摇，听飒飒天籁，感受着什么叫不拘不束，什么叫桀傲疏狂……

当钟声响起，当万籁沉寂，薄露轻寒里，这一生啊，只想垂立成华西池边的一株千载清荷！

岭上雨荷

谁来牵我走过绿地毯？

松树岭上平白留下了这一块碧草地！

我没料到在回乡执教的岁月里，与学生一起画乌桕叶的午后会意外地发现熟悉的乡隅里会藏着一池残荷。一直惋惜没有机缘相待，不料在来年八月的午后，君子终于肯来携我共看雨荷。山间的那种，细雨轻浸，草味飘升，君子说：“待我牵你走过绿地毯。”于是相携行去，池中碧叶如洗，正是层层高挤的时候，不见荷花，却有叶密密地挨着，疏透地让着，高低俯仰，迎含着微风润雨，茎下一池浅水清清地环绕，岭上的铁线草一径伸入池中、蔓入水底。池壁缓倾，几乎不露红泥，池沿上生些矮矮的灌木丛，在雨雾里环拱着半个荷池，疏疏地透着远处的蓝峰和天际。

我与君相偕无语。

在浅蓝的光线里，在微紫的暗影里，有什么氤氲而来，感动着天地，颤栗着久违的心灵……

一瞬之荷

好花为荷，荷如君子，一生中其实一直远远地顾盼着。

少年求学的路上，因为有一田可以远望的红荷，于是就生了许多的渴望与遐想，山路的蜿蜒、背负的沉重、骄阳的毒烈、心灵的恐惧，都因了那一田可以远观的荷而淡弱起来。

青年求学的楼上，因为可以遥看孤疏的几枝新荷，因为感激种荷老校长的背影，于是才少了许多抛荒的时光。

中年求学的岁月，是荷牵引着、慰藉着渴慕的心灵。每每在车窗后一瞥飞掠而退的荷田，心里总象在等待着什么、追求着什么……

有花是灿烂的羡慕，有叶是清淅的美丽，疏是相思的期待，密是拥有的喜悦……在学画的路上，在写诗的路上，在为人的路上，一生其实只是一瞬，一瞬就是一生，只因有了荷的相待，便充实而醇酽。

今生呵，有荷伴我，我心如荷！

2004．9．15